第二十一回 複歸家物換星移,鬥争起家國不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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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人過,水都濺髒!”阿明還沒進門,就高聲講。
“有什麽所謂?你前日說肚疼,混些土吃正治病,近來人走得多馬也多,避不開的。”裏面人嗓門大而語氣輕快,哼着白地小調。
只聽哐啷一聲,水桶砸在地上。
“噫!這倒不怕水髒,全都給土地神喝了。手可有事?”女子小步跑出,只顧人不看水。
阿明卻不看她只盯前方。先是手抖,然後肩膀抖,細看時渾身都在顫,直愣愣向前挪。
“阿姊。”
聲音早變了。身形模樣衣着皆不同,只略殘存過去的影兒,好讓親近人尚可認出,眼前是抽條般長大的阿閃。
她又叫一句“阿姊”,阿明蓄滿了的淚立時湧出,大顆砸下來,灑下的水拖長一道,入眼都是濕漉漉。
百味交陳,二人卻俱無話,立着,對着,瞅着。正此時,兩小兒從屋內跑出,一個拿柳條追着另一個打,喊着“阿哥薅我頭發”“非得将他打到菜地裏”…
阿閃一把摟住猛沖的小女兒,後者踉跄幾步“哎呀”一聲,掙脫出不太緊的懷抱,跌到地上。
沒哭。跌到水上,靛青裙子都濕了也不哭,顯得止不住哭的阿明更幼稚些。張閃細看時,小姑娘的大眼像從二姊臉上摘來的,像鹿眼,也像芙蓉花心兒。
“這是……我的……”阿閃怔愣地摸她頭發。
“阿哥,你回來,我不計較了。阿娘,你別哭,誰欺負你,我給你出氣就是了。”
脆生生的小兒話語好像打開阿閃七竅。
都不一樣了。她心猛地一沉,又飄忽浮起。崤山已遠,眼前是家人,家人又添了家人,都是最親不過的。
“你常受欺負麽,阿姊?”
“你聽她胡說,誰敢與我過不去。”說着話,淚又漫得止不住,嘴硬一如往昔。
“無妨,都不怕,外甥女說的是,誰欺負我們,打回去就是了。”
她終于撲到三妹懷中,嚎啕大哭起來。
未經歷無常世事,難有此寸心斷腸情。明與閃在炕上說話,說兩句就要垂淚,咬牙忍住,斷續講下去。
阿閃上山後,村人倒無恙,公子石派人來過張家幾回,好話歹話說盡,家人只說不知。惟閃之父張棟生恐巴結不到,前前後後地為公子石找阿閃。
幾次後,公子石便沒派人來了。阿閃從公孫虛言那裏聽的,知道是陳王将石遣去陳國的緣故。
陳王入主,百姓日子卻并不見好過,稅賦倒比從前更重,且兵事更緊,張晃真上了戰場。這是從沒有過的。
張明體貼秦氏維持家計之累,終于還是出嫁,嫁至白地重姓之家,生一女洛,一男糾。丈夫是明預先看過,人品模樣上佳,只是婆家并無半分可取,公公見明生得好,竟言語不尊重,婆婆不言丈夫之過,只為難阿明,什麽晚間挑水,日頭高懸時洗衣,淨是些磨人的活計。
“怎麽阿姊你也!姐夫為何,不為你說話?”
“他有大半年不在家,在家時與父母親熱還不夠,替我說甚?而我,”阿明苦笑,“我怎沒争辯過,乃至離家都做過,但阿閃,一入別家,再難做主!”
張閃受了大震動似的一動不動,只緊握二姊的手。
以阿明的剛強性子,這麽過下去恐要出人命。然此時,其夫重氏死于戰場的消息被帶了回來。這下明斷無再留下的理,絕食絕命,也要離去。
“惟阿嫂是那家中正常人,亦受氣,我必得帶她走。”
阿閃此時才看向二姊身旁女子。濃眉闊目,高大挺拔,看不出受氣,倒滿是正氣。
“多謝恩人與我阿姊相伴。”張閃深作一揖。
“澄霁使不得,你聽存月說了,她帶我走的。”
“存月是阿嫂給我起的別號。”阿明嘆一聲,又滴下淚來。丈夫死後,她與寡嫂并兩個孩兒從那家裏出來,其中艱辛,旁人怎能體會,怎敢想象。
閃緊握住二姊的手。
“嫂嫂如何稱呼?”
“名姓早無,叫我存汀就好。”
她的樣子不像忘了自己名姓的。阿閃沒追問,恭敬道過謝,認了親。
她又讓阿姊見過雲風。張明雖詫異,只說:“這位師父看着正經些,不像你之前随意認的那個,沒正形。”
阿閃神色黯淡,雲風馬上意識到“随意認的”師父正是閃鬧絕食懷緬的那位。她馬上岔開話頭道:“我方才就想說,這小姑娘有天賦,我願教她,有功夫傍身,多好!”
重洛也盯了她的弩半日了。小姑娘被點,背着手上前道:“我娘剛說了,不能随意認師父的,你能教我什麽?”
雲風被反将一軍,梗着脖子和她大眼對小眼。阿閃噗嗤一笑,揮手道:“快給師妹露一手罷,人家不信你呢。”
幾人都笑了。雲風見阿閃神色恢複,放下心來。
家中并無些微變化,阿閃砍過柴的木樁,燒火的竈臺,用木杈劃過練字的地,同三娘,阿兄阿姊吃過飯的矮幾,皆如舊。
只是彼時她尚不用蓋住青綠色眼珠,還算自在來去。
她知不可回想,于是強忍思緒,挽起袖子幫二姊與阿嫂做活。
柴門外忽傳噠噠聲,不知誰來,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