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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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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脫了外衣給我,我拿着針線替他縫補,他就坐在一旁看着我,仿佛回到了十七歲那年,有一回師父忽然耍賴讓我替他縫補衣裳的情形,原來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啊。

我捉摸不透他的想法,他和師父不大一樣,師父想法很是單純,不像他如此心機。他将關系扯的不明不白,哪日東窗事發,怕是牽連他也不得善終,我雖恨他,但也不想害他。

然而我內心的煎熬并不限于此。我每天都在心急如焚打聽那群道友和太子的情況。

睡夢中,我好像聽到師父抱着我在我耳邊呢喃:“我已經死過一回,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麽。死之前,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和你做真夫妻。這些年無論如何也尋你不到,我本來早已認命。你不出現也就罷了,可是你出現了,老天爺許是感念我一片癡心,重新給我機會。小白,我死前存着一股執念,幽冥司不肯接我,我便游蕩在人間。我一直在想,倘若還能有機會再遇見你,不管碧落黃泉、天上人間,我都不會再放手了。”

我夢見當年師父和我做了假夫妻以後,與道友鬥法的情形。師父剛和道友鬥完法,坐在石頭上歇息,那道友被師父逼得也是招數使盡,氣喘籲籲,一甩頭招呼也不打就跑了。

我走過去坐在師父旁邊的石頭上。這種模式已經不知道持續了多少年了,我和師父形成了獨有的默契,他們說這叫什麽夫妻同心,其利斷金。

師父微笑着,很是愉快,想必已經在心裏拆解完了這位道友的法術:“他剛剛的招式,你看明白了麽?”

“沒有。”我老老實實回答。“他出手太快,有點看不真切。”

師父拿起地上的樹枝,畫了個圓:“其實是這樣的,他剛剛右手拿手中的拂塵攻擊我,左手掐了個訣,形成了這樣的一個陣法。”

他說着将道友的陣法畫了出來,然後用手給我比劃了下。

“哦,原來如此。”我這才恍然大悟,“師父剛剛沒有正面接他拂塵,反錯手攻擊他掐訣的手,就是防他使出陣法。”

“對,他這個陣法有些威力。使出來了我會受點小傷。不過真使出來了也沒關系,你看看這裏。”師父用樹枝在陣法的上端點了一下,“不去接他的招,破這裏就可以了。”

我認真地受着教,師父的破解功法實在了得,枉我學了這麽多年,也只學了個五六成,和師父高深莫測的道法比起來,還是差一大截。

幸好師父對我要求不高,加上我本身也算得上勤學苦練,師父提點的也很用心到位,平日裏和我互相切磋,彼此道術進步都很迅速。

有一回,無意間聽其他道長在遠處指着我問師父:“那位嬌俏玲珑、身法了得的小娘子就是你老婆?”

師父點頭:“對!”說着師父和道友的目光都看向正在和道長弟子鬥法的我。

我得了師父的真傳,武術動作和施法的手勢都幾乎和師父一模一樣。通曉百家所長是我和師父的特長,尋常的道友,鬥法也勝不過我。

“你上哪找的這麽年輕漂亮的老婆?真真是‘婉若游龍、翩若驚鴻’,配你簡直綽綽有餘了。”

道友忍不住誇我的同時順帶還損了師父一把,這老道士法術鬥不過,卻要逞點口舌之快,師父也沒和他計較。

“曉菲從小便跟着我。”師父笑着答道,“她從小就很優秀。”

末了道長又說了一句:“不得了啊,你連教出來的老婆,法術施展的也是那麽爐火純青。假以時日,你們夫妻二人在江湖上,怕是再無敵手。”那人啧啧誇贊道。

誇贊的語氣顯然有些誇張了,但覺得師父還是十分開心,看向我的眼睛充滿了我看不懂的情愫和笑意,比聽到別人誇他自己還要開心百倍。

這是我在回憶裏尋到的唯一一點師父可能喜歡我的蛛絲馬跡了。

師父始終與我以禮相待,從未有過不軌的舉動,我只當他為了保護我放棄了自己的愛情,他從來也沒有和旁的女子發生過什麽的暧昧,我也從未将他的感情往那方面想過。

睡夢醒來,睜開眼,眼角還有些未乾的淚痕,眼前和我一同卧着的是鄭玄成。

他右手正攬着我,左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臂上小小的牙印實在有些紮眼,平日裏都是夜晚,我沒看到這傷疤,如今朝陽初升,耀眼的光正打在這疤痕上,當年師父左手手臂被小鬼咬傷後,也留下了同樣的疤痕。

我看着這道熟悉的痕跡,眼中的淚水控制不住。

鄭玄成睜開眼看到淚眼婆娑的我,他用手擦了擦我的眼淚,額頭抵着我:“怎麽了?”

“師父!”我哽咽着,看着他再也無法忍住情緒,手忍不住去摸他的手臂上的牙印。

他繼續擦着我的眼淚:“你看清楚了,我不是師父!”他逼我直視他,眼裏有些恨意,“小白,我不是師父!你說,我到底是誰?”

我看着他,眼淚決堤:“玄成。”他眼中的恨意不是師父的。

“是!”他眼中恨意褪去,撫着我的頭親了親我的臉,“還有呢?我們每日這樣,是什麽關系?是師徒嗎?”

“什麽關系?”我一時恍惚,這是什麽關系?師徒之間肯定不能做這種事,“不是!”

“對,我不是你師父!”他終于放開我,将我抱在懷裏。“我不逼你了,你一定要記住,我不是你師父!”

這天,他将我攬入懷裏松了口:“陛下正式冊封李昌為儲君。”

雖早已猜到結局,真正聽到消息時卻忍不住潸然淚下。

他說:“太子和兩名皇子身穿铠甲,入宮行刺皇上被當場抓獲,皇上将其貶為庶人,次日賜于毒酒。”

“不可能,太子不可能弑君殺父,他不是那種人。你知道事實真相并非如此。”

“武惠妃獻計,召太子兄弟三人說有人行刺皇上,給三人穿上铠甲送進宮救駕,轉口污蔑太子三人謀反,又提前玄武門之變,讓皇帝心生畏懼,一怒之下廢了太子和兄弟三人。因此,不管他真實有沒有行刺過皇上,都不重要。”

“難道他死了,還要擔這個大逆不道莫須有的污名嗎?”

“也許百年過後,會有人替他正名,但是現在,他必須是這個罪名死去。”

“可他不僅是太子,他也是皇上的親兒子啊。虎毒不食子,為什麽皇帝要殺害自己親生兒子?”

“李家連續幾代的帝王,都是踏着父子兄弟的血肉上位的。你不懂,這是皇權。”

我是不懂,我聽不懂他口中的皇權,而此時,更加看不懂眼前這個曾與我朝夕相伴,亦父亦師的人。

“太子要的那些铠甲,成了政敵攻擊他的靶子。李瑛喝毒酒前自嘲:‘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蓋棺定論後,他曾經向自己兄弟要的铠甲變成謀逆的證明,而非保護下屬的無奈,歷史果然是由勝利者書寫的。

我們這些殘兵敗将,終不過史書寥寥幾筆,姓氏皆無,草草收場罷了。

史書上并未記載這段慘烈的圍剿,就連太子和他另一位兄弟,一同在驿站中慘死于亂刀之下也只字未提。只道是陛下賜毒酒而死。

太子殿下最後的遺言也并非是史書記載的“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而是只字未能留下。

盛世,那是一個人命如草芥,衆生如蝼蟻的時代。人命在權貴面前,如同自诩公平的賽場上,拿雞蛋和石頭比試誰更堅硬一般諷刺。那确實是一個盛世,權貴的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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