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毒蜂的妹妹(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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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037號。
編號後面寫着:
沈珠。女。21歲。經脈敏感度:S+。特殊标記:先天靈脈·未激活。狀态:待轉運。
待轉運。王堯重複了這三個字,意思是——她還沒有被送走。
還沒有。沈璃的聲音裏有一絲顫抖——不是恐懼,是慶幸。如果她被轉運到了藥王谷——
但她還在。王堯打斷了她,我們在。我們現在就去找她。
他們離開了實驗室,繼續向走廊盡頭推進。
走廊盡頭的鐵門後面——根據秦九歌提供的平面圖——是一個更大的空間,被分隔成了若乾個小隔間。每個隔間大約五到六平米,像是一個個小型的牢房。
王堯推開了鐵門。
門後的場景讓他和沈璃都停住了腳步。
這是一個大約一百平米的開放空間,被金屬隔斷分成了二十多個小隔間。每個隔間裏都有一張簡易的床鋪和一個小型的衛生間。
隔間裏有人。
很多人在。
王堯快速數了一下——至少十七個人。男女老少都有,年齡從十幾歲到三十幾歲不等。他們的狀态各不相同——有的人蜷縮在床上,似乎已經陷入了某種麻木的絕望;有的人坐在地板上,目光呆滞地盯着牆壁;還有一個人站在隔間的鐵栅欄前,用一種近乎瘋狂的眼神盯着王堯和沈璃。
你們是誰?那個人用日語問道,聲音沙啞。
來救人的。王堯說。
救我們?
救我們中的一個。沈璃說,沈珠。她在哪個隔間?
那個人猶豫了一下,然後指向了空間的最裏面——最角落的一個隔間。
那裏。昨天剛送來的。
沈璃已經沖了過去。
王堯跟在她身後。
最角落的隔間裏,一個年輕女孩蜷縮在床上。
她穿着一件單薄的白色病號服,黑色的長發散亂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她的手腕上有明顯的淤痕——是被手铐铐過太長時間留下的。腳踝上也有類似的痕跡。
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沈珠。沈璃的聲音在叫出這個名字的時候,那種一貫的冷靜和銳利徹底碎裂了。她的聲音裏有一種王堯從未聽過的東西——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柔軟和痛苦,像是一個母親在叫自己孩子的名字。
女孩緩緩擡起頭。
她的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那雙和沈璃有着七分相似的眼睛——在看到沈璃的瞬間,突然亮起了一種近乎絕望的光。
姐……
那個聲音輕得像風中的蛛絲,随時都會斷裂。
沈璃沖到鐵栅欄前,雙手抓住了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珠珠——
姐——你怎麽來了——
我來帶你回家。
不——沈珠的眼睛裏突然湧出了淚水,你不能來——你不應該來——這裏——
這裏怎麽了?
這裏有——沈珠的聲音突然壓低了,她的眼神驚恐地掃向周圍,他們——他們在這裏做實驗——抽血——紮針——他們說要——
我知道。沈璃的聲音在顫抖,但她的手依然緊緊地抓着欄杆,我知道,珠珠。我現在就帶你走。
王堯蹲在鐵栅欄的鎖前,檢查了鎖的類型——這是一個标準的電子密碼鎖,但和防火門的那個不同,這個鎖有一個更簡單的機械備份。
五秒,鎖開了。
沈璃沖進去,将沈珠緊緊抱在懷裏。
沈珠的身體在她姐姐的懷抱中劇烈顫抖了幾秒,然後突然爆發出了一種無聲的哭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種已經哭到沒有聲音的、只有身體在劇烈抽搐的哭泣。
王堯站在隔間外面,背對着她們,警戒着周圍的環境。
他的目光掃過其他隔間裏的那些人——十七雙眼睛,帶着各種各樣的情緒——恐懼、希望、困惑、麻木——看着他。
待轉運的不只是沈珠。
這些人都是活體材料。
王堯閉了一下眼睛。
然後他轉身,面對那些隔間裏的人。
你們想出去嗎?他問。
沉默。
然後是那個站在栅欄前的男人——第一個和他們說話的那個人——開口了。
你——你能帶我們出去?
我能打開這些隔間的鎖。王堯說,但出口有守衛。你們需要自己跑。
守衛——有多少人?
上面至少有十到十五個。武裝。
沉默。
恐懼在這些人的眼中蔓延開來。他們已經在這裏被關了很久——有的幾周,有的幾個月,甚至有的可能更長——他們的精神早已被恐懼和絕望消磨得所剩無幾。
我不會強迫你們。王堯說,但門已經打開了。如果你們想走,跟着那個方向——他指了指樓梯的方向,一直往上,不要回頭。
他回頭看了一眼沈璃。
沈璃已經從沈珠的哭泣中讀出了足夠的信息。她站了起來,擦乾了自己和沈珠的眼淚,走到了王堯身邊。
走。她說。
你妹妹——
她能走。
王堯看向沈珠。女孩從床上站起來,腿有些發軟,但在沈璃的攙扶下勉強站穩了。
跟緊。王堯說,不管發生什麽,不要停下。
他們開始向樓梯方向移動。
在通過主走廊的時候,王堯注意到了一扇之前沒有打開的門——在主走廊的中間位置,有一扇看起來更加厚重的金屬門,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個電子面板。
那是什麽?他低聲問沈璃。
不知道。
秦九歌的平面圖上沒有标注這個房間。
沈璃皺起了眉。這意味着——
意味着我們的情報不完整。王堯說。
他沒有時間去探索這個未知的房間。當前最緊迫的任務是帶着沈珠離開。
但他們剛走到樓梯口,就聽到了上面的聲音。
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
從地下一層方向傳來的。
巡邏隊回來了。王堯低聲說,比我們預計的早。
多少人?
王堯閉上眼睛,用聽覺分辨。
至少六個人。可能更多。
能打過嗎?
在走廊裏——能。但會發出很大的聲響。整個據點都會被驚動。
有沒有其他路?
王堯快速回憶了秦九歌提供的平面圖——以及他在進入據點之前對建築結構的分析。
通風管道。他說。
什麽?
地下二層的通風管道。王堯指了指走廊天花板上一個大約五十厘米見方的通風口,這個通風口連接着樓宇的中央空調系統。如果我沒算錯的話,管道可以從這裏通到地下一層的停車場——然後從停車場的出口撤離。
五十厘米。沈璃看了一眼沈珠瘦弱的身體,她可以。我不确定我自己——
我可以先上去,确認管道的路線。然後你們——
他的話被一聲巨響打斷了。
通往地下一層的防火門被撞開了。
六個人沖了進來。
不——不是六個。是八個。
而且他們不是普通的守衛。
他們穿着深灰色的戰術裝備,面戴全覆式防毒面具,手持沖鋒槍或短管突擊步槍。每個人的胸前都繡着一個标志——一件滴血的紅色長袍。
血衣樓的核心武力——血衣衛。
不許動!領頭的人用日語喝道,同時将槍口對準了王堯和沈璃。
王堯在一瞬間做出了判斷。
八個人,全副武裝,防毒面具——這意味着沈璃的吸入性毒素對他們無效。沖鋒槍和突擊步槍——在這個狹窄的走廊裏,火力密度足以将他們打成篩子。
硬拼不可行。
通風口。他對沈璃說,快。
沈璃沒有任何猶豫。她一把将沈珠推向了通風口下方的牆壁,然後從腰間取出了一枚小型金屬球——
閉眼!
金屬球被擲出,在走廊中央的地面上彈跳了兩下,然後——
爆裂。
不是爆炸——是釋放。
一團濃郁的、深紫色的煙霧從金屬球中噴湧而出,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充滿了整條走廊。這不是普通的煙霧彈——這是沈璃特制的紫瘴,一種基于曼陀羅和河豚毒素混合物的超效接觸性毒素。
即使戴着防毒面具,紫瘴也能通過皮膚吸收——只要煙霧接觸到暴露的皮膚,哪怕是手臂上的一小片區域,毒素就會在幾秒內滲入皮下組織,沿着血管擴散到全身。
但血衣衛不是吃素的。
他們在紫瘴釋放的瞬間就做出了反應——所有人同時後撤,退出了煙霧的覆蓋範圍。只有兩個人因為反應慢了半拍,手臂暴露在了煙霧中。
撤退到樓梯!領頭的人下令。
王堯利用這個短暫的混亂窗口,将沈珠托舉到了通風口。通風口的栅格已經被他用銀針撬開,露出了一個大約五十厘米見方的洞口。
沈珠爬了進去。她的身體因為太瘦,幾乎沒有任何阻礙地鑽入了管道。
沈璃緊随其後。
王堯最後一個進入。在他将雙腿收進管道的瞬間,走廊裏響起了槍聲——沖鋒槍的子彈打在通風口的金屬邊緣,濺起了一串火花。
他們在管道中快速爬行。
通風管道的內部很狹窄,布滿了灰塵和蜘蛛網。王堯在前面開路,沈璃在中間,沈珠在最後。管道在幾個轉彎之後開始向上傾斜——這符合他的判斷:通風管道從地下二層通往地下一層。
身後傳來了追兵的聲音——他們也打開了通風口的另一個入口,正在追趕。
快!王堯加快了速度。
管道在一個三岔口分成了三個方向。王堯憑記憶選擇了左側——根據他之前對樓宇結構的分析,左側管道應該通向停車場的通風系統。
他們在管道中又爬了大約三十米,前方出現了一個向下傾斜的出口——通過栅格可以看到
王堯用銀針撬開了栅格,先探出身體确認了周圍環境——停車場這一側是安全的,沒有守衛。
他跳了下去,落地時做了一個翻滾緩沖。然後他接住了跳下來的沈璃,最後接住了沈珠。
上車。他指着停車場角落裏他們事先踩過點的一輛面包車——這是秦九歌提供的,鑰匙藏在遮陽板後面。
沈璃拉着沈珠跑向面包車。
王堯回頭看了一眼通風口——追兵還在管道裏,暫時沒有出來。
他跑向面包車,拉開車門,跳上駕駛座。
引擎發動。
面包車在停車場裏發出刺耳的輪胎摩擦聲,沖向了出口坡道。
就在他們即将駛出停車場的那一刻,後視鏡裏出現了一個人影——
一個血衣衛,從通風口的另一個出口跳了下來,落在停車場裏,舉起了一把沖鋒槍。
王堯猛打方向盤。
面包車的尾部被一串子彈掃過,後擋風玻璃碎成了蛛網狀。但車子沒有停下——它沖出了停車場的出口,駛入了港區淩晨的街道上。
身後,更多的追兵從樓宇中湧出。
他們追上來了。沈璃看着後視鏡說。
我知道。
王堯将油門踩到底。面包車在東京的街道上瘋狂穿梭,闖紅燈、逆行、擦過路邊的護欄——王堯的駕駛技術在這種時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但追兵也沒有閑着。三輛黑色的SUV從不同方向彙聚過來,形成了一個包圍圈。
他們在合圍。沈璃說。
看到了。
怎麽辦?
王堯的眼睛在後視鏡和前方路面之間快速切換。他的大腦在幾秒鐘內完成了一系列計算——追兵的速度、車輛的機動性、街道的布局、以及——
你的毒。他說,你有能在高速行駛中向後擴散的毒嗎?
沈璃想了一秒。有。但不是毒——是催淚型的。不會致死,但會讓人在短時間內喪失視覺和呼吸能力。
給我。
沈璃從腰間取出了一個小罐——像是一罐噴漆的大小。拉開拉環,扔出去。覆蓋範圍大約二十米。
王堯一手握着方向盤,一手接過罐子。
面包車在一個急彎處突然減速——追兵的SUV趁勢逼近。
就在三輛SUV距離面包車不到十米的時候,王堯拉開了拉環,将罐子從後車窗扔了出去。
罐子在空中旋轉了一圈,落在最近的那輛SUV的前方。
瞬間,一團濃密的白色煙霧爆開,像一朵在黑夜中綻放的白色花。
第一輛SUV一頭紮進了煙霧中。擋風玻璃瞬間被白色的化學物質覆蓋,駕駛員什麽都看不見了。車子失控撞上了路邊的隔離帶,發出一聲巨響。
後面的兩輛SUV緊急剎車,但還是被煙霧的邊緣籠罩。他們的駕駛員在吸入微量煙霧後也開始劇烈咳嗽,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
有效。王堯說。
他加速駛離了包圍圈,拐入了一條狹窄的小巷,然後在幾個轉彎之後徹底甩掉了追兵。
十五分鐘後,面包車停在了東京郊外的一處安全屋——這是沈璃提前準備的備用藏身點,位于一個廢棄的工業園區內,周圍幾乎沒有居民。
沈珠在安全屋裏睡了過去。
沈璃給她洗了熱水澡,換上了乾淨的衣服,然後喂了她一碗熱粥——這個女孩在被關押的三周裏顯然沒有吃過一頓像樣的飯。她喝完粥之後,幾乎是立刻就在床上睡着了,眼角還挂着未乾的淚痕。
沈璃坐在床邊,看着妹妹的睡臉,一動不動。
王堯站在門外,沒有打擾她。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水,靠在走廊的牆上,開始整理思路。
這次行動——總體來說——是成功的。沈珠被救出來了,人還活着,雖然精神狀态不太好,但身體沒有嚴重的外傷。
但代價也不小。
首先,他們暴露了自己與血衣樓的沖突。血衣樓不是那種會被動挨打然後就此罷休的組織——幾百年的歷史意味着他們有充足的資源和耐心來追殺任何一個與他們為敵的人。
其次,地下二層那些被關押的人——他們沒有全部救出來。在匆忙的撤退中,只有沈珠和那個第一個與他們說話的男人(他在混亂中也跑了出來,但之後在停車場失散了)成功撤離。其餘十五個人——包括那些可能同樣具有特殊體質的人——依然留在血衣樓手中。
第三,那個沒有标注在平面圖上的金屬門房間——他始終沒有機會去查看。那裏面是什麽?
還有——那個金屬門房間讓王堯産生了一個更大的疑問:秦九歌的情報網裏,那個匿名線人提供的平面圖——是完整的嗎?還是線人故意隐瞞了某些信息?
不——不應該這樣想。線人冒着生命危險提供情報,沒有理由故意隐瞞。更合理的解釋是:那個金屬門房間是後來才改造的,或者它的存在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線人本身也不知道。
但無論是哪種解釋,都指向同一個結論——血衣樓在這座城市的據點,比他們以為的更大、更深、更複雜。
王堯喝完水,走回了沈珠的房間門口。
沈璃已經站了起來。她的臉上恢複了那種王堯熟悉的冷靜和銳利,但眼底深處多了一層東西——那是一種他以前沒有見過的柔軟。
她睡了。沈璃說。
嗯。
王堯。
嗯。
今天——謝謝你。
我已經說了,別謝。
不是謝你救了她。沈璃的聲音低了下去,是謝你——在所有人都可能會放棄的時候——你沒有。
王堯看了她一眼。
你是我搭檔。他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璃沒有說話。她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回了妹妹的房間。
王堯靠在走廊的牆上,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這不會結束。
血衣樓不會善罷甘休。他們失去了貨物,這不僅僅是一次經濟損失——在血衣樓的世界裏,貨物的丢失意味着信譽的損害,而信譽是這個地下世界中最昂貴的貨幣。
他們會來追殺。
不是明天,不是後天,但遲早會來。
而他需要做好準備。
他睜開眼睛,從銀針盒中取出了一根銀針,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端詳着。銀針的表面映出了他自己的影子——模糊的、扭曲的,像是一個被某種力量拉扯變形的靈魂。
逆脈針法。
斷生。逆死。亂神。
這三套針法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安身立命的根本。但在白芷出現之後,他開始意識到——逆脈針法也許不僅僅是一套殺人救人的技術。
也許它的背後,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關于經脈、關于靈力、關于那些超越普通人體極限的力量——
他将銀針收回盒中,走向了自己的房間。
明天——不,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他需要聯系秦九歌,确認後續的情報。
他需要确認陳墨的安全狀況。
他需要調查藥王谷和血衣樓之間的完整關系鏈。
他需要——
想着想着,他在床上沉沉睡去。
睡夢中,他看到了那個金屬門房間。
門緩緩打開,裏面是一片無邊的黑暗。黑暗中有什麽東西在蠕動,在呼吸,在等待。
然後黑暗中浮現出一張臉。
一張女人的臉。
白芷的臉。
她在對他笑。
那笑容美麗而冰冷,像是深冬的山巅上綻放的一朵雪蓮——美得令人窒息,也冷得令人絕望。
你來找我了嗎?她在夢中說。
還早。王堯在夢中回答。
你會來的。白芷說,每個人最終都會來到我這裏。
然後夢境碎裂了,像一面被銀針刺穿的鏡子,碎成了無數片閃爍的碎片。
王堯在碎片中墜落。
墜落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醒了。
窗外的天空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正在到來。
而在這一天裏,等待他的不是安寧——
而是更多的戰鬥、更多的謎題、更多的血與淚。
這就是森羅殿殺手的生活。
這就是逆脈針法傳人的宿命。
銀針在手,命懸一線。
斷生逆死,誰主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