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姬趙臣 1(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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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姬趙臣1
周赧王五十二年春,大梁城的風還裹着黃河邊的料峭寒意,關外的軍報已經傳了好幾輪。
秦軍兵出函谷,直撲上黨,秦趙兩國大軍在長平一線死死對峙,仗眼看着就要打透三晉的地界。
趙國遣行人藺珏出使魏國,求魏王發兵相助。
時魏安釐王在位,接了國書後便命人在偏殿設宴,召滿朝大夫作陪。
殿內依制列了青銅鼎,牛、羊、豕三牲齊備,旁側的簋、豆、笾依次排開,盛着黍稷肉羹。擦得锃亮的青銅酒觯映着殿頂的琉璃瓦光,連燎爐裏飄出的蘭草煙氣都帶着幾分鄭重。
大梁的春寒還沒褪盡,殿角燒着整擔的銀骨炭,暖香裹着熱意,漫過整座大殿。
藺珏一身玄色纁裳的使臣朝服,雙手捧着趙國的玉璧,拾階而上。他年方三十,是趙廷出了名的利刃,此前出使齊燕兩國,次次都能替趙國掙得體面,從未折過半分銳氣。
無論獻禮陳辭,他每一步都合着周禮的規矩,開口從三晉同宗的舊情說起,一路說到唇亡齒寒的大勢,引《詩》中“兄弟阋于牆,外禦其侮”的句子,又舉晉楚争霸的舊例佐證,句句都踩在實處。
滿座魏國大夫聽得頻頻點頭,連王座上的魏安釐王都撫着腰間的玉圭,神色一點點松動。
珠簾垂在殿側,隔出半片暖閣。
我坐在簾後,指尖撚着一枚和田玉璜,聽他把一席話說得滴水不漏,心裏卻清楚,他故意繞開了最紮心的一樁舊事。
等他話音落下,殿內正要響起附和聲,我隔着珠簾緩緩開口。聲音端莊,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朵裏:
“藺大夫張口便是三晉唇齒相依,卻不知去年趙國趁我國與楚國交戰,發兵奪了我汲邑,擴地三百餘裏。這也是大夫口中的唇齒相處之道?”
話音落地,殿內瞬間安靜。
汲邑之仇是魏國朝野的一根刺,此前好幾撥趙國使臣都含糊其辭,拿大義硬壓,偏被我一句話挑破了明面的窗戶紙。
我隔着珠簾的縫隙,看見藺珏明顯一怔。但他不急着辯解,反倒擡眼,目光精準地落在我藏身的珠簾位置,嘴角甚至牽起一縷笑意。
他躬身拱手,聲音清朗坦蕩:
“公主好眼力,一句話便點中要害。汲邑之事,确是趙國行事有失分寸,藺珏不敢辯解。”
随後擡眼看向王座,加重語氣,铿锵有力地繼續說:“可如今,秦軍傾舉國之力攻趙,意在吞我疆土。趙國若亡,秦軍轉頭便可渡漳水南下,大梁北境一馬平川,旬日便可兵臨城下。三百裏汲邑,與魏國社稷存亡相比,孰輕孰重?大王聖明,心中自有掂量。”
不卑不亢,先認下過錯,再把話拉回存亡的核心,分寸拿捏得極好。
我勾唇,卻沒再追問。
魏王順勢打圓場,命人賜酒,宴席重新熱絡起來。只是藺珏的目光,時不時往珠簾這邊掃過來,帶着點探究,更帶着點棋逢對手的……贊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