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姬趙臣 1(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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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後,內侍躬身進來傳話,說藺大夫在殿外求見,想當面謝公主提點。
我沒應允,讓內侍帶了句話出去:“藺大夫善辯,只是大王心中顧慮未消,再多口舌也無用。”
他是聰明人,自然聽得懂。魏王怕的從來不是打不贏秦國,是打贏了秦國,轉頭趙國又反咬魏國一口。
我是魏王幼女,單名一個夢字,小字妘夢,宮裏人都喚我妘姬。母後去得早,父王自小疼我,破例允我跟着聽政,列國使臣來朝,我也央求坐在簾後陪着。
世人都稱道信陵君無忌公子謀略過人,卻少有人知道,深宮裏的王姬,也許亦能看得懂這盤天下棋局。
我如何不知秦是虎狼之國?
韓趙若滅,魏國絕無獨善其身的道理。可父王有他的顧慮。這些年魏國屢戰屢敗,國土一縮再縮,實在輸不起了。哪怕抱着中立的心思,多熬一日,便算一日。
三日後,藺珏再次遞了名帖,聲稱整理了一套抗秦兵策要呈給大王,順帶想請教公主幾個問題。
父王準了,還是設在偏殿,只讓信陵君無忌陪着。那日他沒穿正式的朝服,換了身素色麻布深衣,腰間系着枚小小的青銅鼻紐印,邊長寸許,是趙國官員的私印,也是随身的符信。
見了我,他鄭重拱手行禮,擡眼時目光坦蕩,沒有半分輕慢:
“前日殿上公主一語點醒,藺珏受益匪淺。今日特來拜謝。”
“大夫客氣了。”我依舊坐在簾後,指尖搭在案幾的木紋上,“我不過是說句實話。能不能說動大王,終究要看大夫的對策能不能安魏國的心。”
信陵君坐在一旁笑,指尖叩着案幾:“妘姬眼光素來毒辣,藺大夫也是難得的人才。今日正好,你們二人辯上一辯,也讓本君開開眼界。”
那一日從清晨辯到日暮。
從合縱聯盟的陳年利弊,說到秦軍野戰的軟肋。又從邺城的布防部署,說到上黨的山川地勢……
他站在趙國的立場,字字都要拼出一條抗秦的生路,言辭鋒利,勢如破竹。我站在魏國的角度,處處點出現實難處,步步為營,寸步不讓。争到激烈處,連信陵君都忍不住插幾句話,三個人對着輿圖推演戰局,連午膳都忘了傳。
到最後誰也沒說服誰,可看向彼此的眼神裏,多了幾分實打實的敬重。
他走的時候,天色沉暮,殿外的宮燈一盞盞亮起來。走下臺階,他停下腳步,轉身朝着珠簾的方向,深深作一揖。
我坐在簾後,看着那個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宮牆門外,指尖撚了一整天的玉璜,早已被體溫焐得溫熱。
晚風從簾縫裏鑽進來,送來殿外海棠花的香氣,擾人心神。
我心裏清楚,這樣棋逢對手的人,這輩子怕是再難遇到第二個。
可惜,生逢亂世,各為其主,終究是站在對立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