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元宵 宣威府的元(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阿知來了興趣,身子往前傾了傾:“天帝為什麽要懲罰人間?”
“因為人做了壞事啊。”
“做了什麽壞事?”
傅祥噎了一下,似是沒想到他會問這麽仔細:“大人偷奸耍滑,好吃懶做,不做正事,小孩子不讀書,不習武,光知撒謊偷懶。”
“所以阿知可得好好用功,不能跟你那個父親一樣——考了個狀元,卻沒半點擔待。”
然而阿知卻這話不甚在意,他歪着頭,問出了一個讓傅祥有些意外的問題:“世上真的有神嗎?”
“怎麽沒有,府裏供着的佛爺,供着的祖宗,那不是神?他們可是一直在保佑咱們呢。”
阿知急切地追問:“既然有神,那也就是有鬼喽?”
“這……”傅祥遲疑一瞬,“該是有的吧,當年阿爺在西南駐守,可見不少邪乎事兒。”
阿知頓時激動起來,兩條小腿晃得厲害,手裏的花燈也跟着搖搖晃晃:“給我講給我講!我要聽!”
傅祥笑了,伸手扶住他的身子:“你這小孩兒,打小就喜歡聽些個鬼故事,我不給你講,要不晚上又做惡夢了。”
阿知扭着身子撒嬌:“我不會做噩夢的——給我講嘛!”
他晃得太厲害,差點從祖父肩膀上滑下去。傅祥連忙扶住他,笑道:“行行行,給你講,別晃了小祖宗,大過年的摔一跤,可不好看。”
阿知聽見滿意的答複,這才老實下來。
“咳咳,”傅祥清了清嗓子,“當年阿爺在西南的山裏駐守,當地人最常說的就是‘蠱毒’和‘蠱女’了,他們說那些蠱婆子,專偷人的魂兒……”
阿知聽得入神,忽而問:“西南人很厲害嗎?”
傅祥覺得這個孩子問出的問題總是出乎意料:“跟中原人差不多吧,還能多點兒什麽不成。”
阿知指了指周圍的人:“跟他們差不多嗎?”
“差不多。”
“這麽普通,為什麽總覺得別人要偷他們的魂兒啊?”
“哈哈哈哈……”傅祥大笑起來,“即使再普通,也總怕死嘛。”
阿知撇撇嘴:“還有嗎?這些不吓人,講個吓人一點的嘛。”
“吓人的?”傅祥故意拖長了聲音,“那我就不知道了。”
“騙人——”阿知用手去拍爺爺的臉,“講嘛講嘛講嘛。”
就在這時,前頭鑼鼓聲炸響。
阿知擡頭一看,只見一隊舞獅的班子不知從哪條胡同鑽了出來,沿着大街邊舞邊行,兩個人頂着斑斓的獅皮,踩着鼓點跳上高桌。。
獅子搖頭擺尾,去夠那懸在半空的紅包,底下的人圍成密密一圈,齊聲叫好。
阿知只看了一眼,便移開了視線。
他顯然對舞獅沒有興趣,他的目光越過那些歡騰的人群,投向那些花燈照不到的暗角。
他之前學過一首詞,裏頭有一句“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他想看看,那燈火闌珊處,是否有花燈上畫的這個像鬼魅一般瘦削的女人呢?
可暗角裏除了幾個探頭探腦的閑漢,就是凍得縮手縮腳的巡防兵。
元宵火光在他們臉上一明一滅,他們的眼神裏也沒什麽歡喜。
“這些兵怎麽越來越多了?”人群裏有人嘀咕。
“誰說不是呢,大過年的,擺這麽多兵在這兒,吓唬誰呢。”
“年味兒是越來越淡了。”
“湊合過呗,還能怎麽着。”
阿知頓時覺得沒什麽意思,他把下巴擱到祖父腦袋上,糯糯道:“阿爺,我困了。”
傅祥把他從肩上抱下來,攬在懷裏:“轎子這就到,回去再睡,別着涼了。”
阿知靠在祖父懷裏,眼皮漸漸沉下來,朦朦胧胧間,他看到對面一條黑黢黢的胡同口站着一個孩子。
這孩子看着跟他差不多大,穿着件灰撲撲的棉襖,臉上沒什麽表情,直直朝這邊望。
莊辰岚自看到這孩子的第一眼起,整個人就僵住了,她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這孩子是遲君行,她絕對不會認錯。
她很早就知道二人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可直到現在她才意識到,遲君行居然是私生子。
遲予知的父親,那個入贅到宣威府的窮狀元,明明母家已經開恩讓孩子跟他姓,卻仍毫不感恩地在外面亂搞。
傅祥順着孫子的視線望過去,也看見了那孩子,他眯了眯眼,笑道:“這孩子倒跟阿知長得有點像呢。”
有随從遞過幾枚銅錢,傅祥便将錢攤在掌心,朝那孩子招了招手,揚聲道:“來,拿着買糖吃!”
可那孩子卻紋絲不動,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嘿,真是個怪孩子。”傅祥搖搖頭。
這時,宣威府的轎子到了,他便抱着孫子鑽了進去。
轎簾落下的瞬間,阿知回過頭——那孩子仍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轎子一動不動。
元宵節的大街已足夠繁華熱鬧,卻尤比不上宣威府半分。
府裏簾飛彩鳳,帳舞蟠龍,前門大院擺着水晶玻璃風燈,一排一排,有如銀海雪浪,花園的樹上雖無花葉,卻用通草、綢绫、紙絹做成假花,一朵一朵粘在枝頭,再懸上各色紗燈,遠遠望去,竟像春日單獨降臨了這座府邸。
一個身着正服的清瘦男人上前道,躬身道:“父親回來了,家宴已備好,賓客都到齊了。”
莊辰岚想,這位應該就是遲予知的父親,歷史上最後一批的狀元——遲光了。
遲光看着兒子拿着花燈擺弄個不停,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整日裏不讀書,光擺弄這些粗陋玩意兒。小攤上買的東西,也拿到府裏來,不怕人笑話。”
阿知還沒說話,傅祥已沉下臉:“我還沒死呢,輪得到你教訓他?”
他指了指孫子:“這是我親自傳位,皇上承認的親王,大清的皇親國戚,自古先君臣後父子,你倒是好大的膽子!”
遲光慌忙跪下:“兒子失言,父親恕罪。”
傅祥也沒理他,哼了一聲往前走。
傅祥哼了一聲,抱着孫子徑直往裏走。
遲光慢慢直起腰來,他看着傅祥的背影,臉上的惶恐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雙眼睛,裏頭盛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阿知伏在祖父肩上,把這一幕看在眼裏。
他低下頭,把花燈攥得更緊了些。
“別瞧他可憐,”祖父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母親就是他害死的。”
阿知沒說話,這話祖父已經對他說過不知道多少遍了,無論他做出怎樣的反應,祖父好像都不滿意,他也就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我困了。”他道。
“去睡吧。”傅祥便止了步,把他交給等在一旁的嬷嬷。
阿知向來是有特權的,府裏的宴會、儀式,只要他不想去,就可以不去。
阿知躺在拔步床上,花燈放在一旁的雕花矮桌上。
外頭又放起煙花來,窗格子正好框住一片天,那煙花一個接一個,總以為要放完了,偏又竄起一個來。
半夢半醒間,他覺着有人進來了。
是祖父。
老人坐在床邊,替他掖了掖被角,又拉起他的手。
那只手半生握刀、殺敵無數,本應冰冷無情,阿知卻總感覺祖父的手格外溫暖。
這溫度讓他安心,他便又閉上眼,睡意更深。
祖父絮絮叨叨的說着什麽,但是阿知聽不太清,那些詞語斷斷續續的,像窗外零落的煙火:
“阿知啊……這府裏,就剩你了……”
“都死了……你大伯,你二伯,......那個不成器的……都死了……”
“阿爺老了,護不了你幾年……”
“阿爺當年不該……不該讓他們去打仗……不該同意......”
老人的聲音斷斷續續,混着窗外連綿的煙火聲。
阿知沒有睜眼。
煙花還在放,這個放完,下一個又起,總以為要靜下來了,偏又有光亮炸開,映得窗紗忽明忽暗。
祖父緩緩站起,将桌上的花燈挂到床邊的銀鈎上,晃晃悠悠的,燈上的人影在微光裏輕輕晃動。
剛才祖父說到最後,阿知覺着手背上落了一點溫熱的東西。
但他沒有睜眼。
也就在這時,窗外的光亮終于暗下去,暗下去,暗成了一片沉沉的夜色。
作者有話說:
昨天的更新時間填成今天了(跪)就跟今天的一起更吧。
雖說是清朝背景,但是也請當架空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