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遲暮 日暮西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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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遲暮日暮西山
記憶到這裏就停止了。
莊辰岚從過往的畫面中抽離出來,眼前仍是軍部那間堆滿舊物的庫房。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表——距離她拿起那只花燈,只過去了幾十秒。
遲君行正蹲在不遠處翻看一只漆盒,察覺到她的目光後擡起頭來。
莊辰岚道:“你小時候是在府外生活的?”
遲君行的手頓住了,眼裏閃過一絲驚訝:“你怎麽知道?”
“算的。”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我的八字?我沒告訴過你吧!”
莊辰岚面不改色:“用八字算命那都是小兒科,我不用。”
遲君行狐疑地盯着她:“你不是要找玉鎖嗎,老往我身上拐乾什麽?”
“就随口一說。”莊辰岚把花燈放回原處,目光在架子上游移,忽然停在一只金累絲發冠上。
這發冠做工精細,累絲如發,上頭嵌着幾顆不大的珍珠,跟她前幾天看到遲予知帶的那個有些相像,但不确定是不是同一個。
她伸出手,把它拿了起來。
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她閉上眼睛。
黑暗,然後是人聲,嘈雜的,由遠及近。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一群少年正坐在黑漆扶手椅上,搖頭晃腦地念着,聲音參差不齊,有的拖得老長,有的囫囵吞棗,混成一片嗡嗡的噪音。
這裏像是學堂,除了學生,講臺上還站着個留着花白長辮的老先生,看穿着非等閑之輩,正捧着書,閉着眼,也跟着學生的節奏微微晃着身子。
講臺兩側有一副對聯“念終始典于學,于緝熙單厥心”。
只不過這樣的勸學語句,并沒有激勵講臺下的十幾個少年。
他們有的低着頭偷偷翻閑書,有的托着腮發呆,還有幾個湊在一起擠眉弄眼。坐在前排的幾個倒是裝得認真,眼睛盯着書,眼神卻直勾勾的,分明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遲予知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他穿着寶藍色杭綢長袍,上面繡着精致的團花暗紋,衣擺在凳腳邊垂下來,落成一道柔和的弧線。
他腰間墜着玉配,烏黑的長發用金累絲發冠豎成一個高馬尾,華貴中盡顯少年風流。
此刻他正拄着臉頰,呆呆望着窗外翩翩而過的蝴蝶,昏昏欲睡。
“啪!”
先生突然把手中的書狠狠摔在講臺上。
那聲音又脆又響,像一記驚雷,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遲予知猛地一激靈,腦袋差點磕在桌沿上,剛才那點困意登時消失得乾乾淨淨。
先生在講臺上怒目圓睜,花白的胡須都在微微發抖:“外邦欲滅我國,必先毀我文化!你們這些士族之後,将來都是要撐起門楣、光宗耀祖的!如今連聖賢書都不肯好好讀,我泱泱大國之文化,該如何傳承下去啊!”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激動得聲音都有些變調,不知戳到了遲予知哪個笑點,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
他拼命咬住嘴唇,把這輩子的傷心事都想了一遍,可那笑意還是從牙縫裏溢出來,他整個人伏在桌上,憋笑憋得渾身發抖。
先生的目光掃過來,先是有些驚訝,繼而又露出幾分欣慰的神情:
“你們看看!”他擡手指向遲予知,“就連平時最不好學的予知,都悲極而泣了!有些人呢?麻木不仁!無動于衷!”
聽到這話,衆人齊刷刷朝遲予知看來。
遲予知突然被點名,圓溜溜瞪大眼睛,心說這老頭兒什麽眼神,居然以為他在哭?
先生捋了捋胡須,沉聲道:“既然我說你們不聽,那就讓予知來說說。予知,你起來。”
遲予知站起來,前面幾個少年看他真要開始裝模作樣的跑火車,也都捂着嘴趴回課桌上。
遲予知道:“我覺得先生說的對。”
先生剛要贊許地點頭,胡子還沒捋順,前排一個少年騰地站了起來:“對什麽對啊!這些東西都已經沒用了,光讀四書五經能造出飛機和炮彈來嗎,難道我們光動動嘴皮子,講什麽仁義禮智信,洋人就會哭着回老家去嗎?”
話音落下,在座幾個少年也紛紛附和起來。
“就是就是!”
“徐青說得對!”
遲予知站在那兒,等他們吵完了,才慢悠悠開口:“我覺得你說的也對。”
學堂裏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哄堂大笑。
遲君行坐在角落裏,小聲喊了一句:“哥……”
先生氣得胡子翹起來,指着遲予知的手指都在抖:“我就知道你!我就知道你沒個正形!這個對,那個也對,你就沒有自己的思考嗎?!”
遲予知一臉無辜:“先生,我有啊!”
“哦?那你說說你的高見。”
遲予知裝模作樣咳了兩聲:“在下認為,一個‘人’對或不對的标準,都是‘另一個人’定的,這但個‘世界’對‘人’,可從來都沒什麽标準,只要一個人堅信自己是對的,那他就是對的。”
“荒謬!”先生把手中的書往講桌上狠狠一拍,“那我現在堅信自己就應該拱手投降,開門揖盜,難道我也是對的嗎?!”
“這個,”遲予知道,“您覺得開心就好了。”
“孺子不可教也!我看你就是看那些神啊鬼啊的雜書,把腦子看壞了!”先生指着門外,“你給我出去!出去罰站!”
遲予知求之不得,他作了個揖,樂呵呵跑了出去。
他一路跑回宣威府,熟門熟路地摸進自己的院子,推開房門,從書架上抓起本書,就往那張紅木卧榻上一歪,悠哉游哉地翻起來。
日光從雕花窗棂裏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他翻了幾頁,忽然覺得有些不對——餘光裏有什麽東西晃了一下。
他一骨碌爬起來,蹑手蹑腳藏到門後。
門被推開,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別藏了。”她笑着搖頭,“我老遠就看見你了。”
遲予知走出來,喊了一聲:“俞夫人。”
俞夫人坐在遲予知剛剛躺過的紅木卧榻上:“又在研究那些玄門秘籍了——《金剛經》?哈哈,你這麽小年紀,就去修禪了?”
遲予知道:“我是抓到哪本看哪本,不光佛法,道法的我也看。”
“那遲真人,遲大士,你悟出什麽來了?”
遲予知在她旁邊坐下:“前幾天我會見了一個從武當山下來的道士,他是有真本事,不僅能看見鬼,還能擋子彈。”
俞夫人的眉毛挑起來:“擋子彈?真的假的?”
“我親眼見的。”遲予知道,“他讓別人朝他開槍,結果那子彈就跟貼了定身符似的,飛到他面前就停住了,然後劈裏啪啦全掉在地上。”
“所以你也想學?”
“也不是想學,就是想看看這些看不見摸不着的東西能做到什麽程度。”
俞夫人道:“之前我還在街上做雜技班子的時候,會得比他們更厲害,砍頭,然後再接回去、放血,死了又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