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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遲暮 日暮西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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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予知眼睛一亮:“對了對了,您每天都在府裏呆着,我都忘了您也是跑過江湖的了,快講快講,這是怎麽做到的?”

“只是騙術而已,一夥人吸引注意,另一邊兒趁機換人——所以你看到的那些所謂有本事的道士和尚,又有多少是真的呢?”

遲予知撇撇嘴:“我聽這些都聽了幾百遍了,管他真的假的,讓我開心就行。”

俞夫人沉默了一瞬,輕聲道:“如今這世道,亂得很。你父親身為兵部尚書,自然想你好好讀書,讀經世致用之書。光複門楣,為國争光。我們這都是為了你好。”

遲予知滿不在乎:“之前這麽說也就罷了,現在這不是有遲君行嗎?”

“他是他,你是你,他怎麽能……”

“我是我,你是你。”遲予知打斷她,語氣裏帶着幾分不耐煩,“你自己的事都沒管好,少來管我。”

他重新翻開書:“世上的人能不能少對別人的生活指手畫腳。”

兩人無言了好一陣,俞夫人站起身,剛要往外走,門被推開了。

遲君行站在門口,他看見俞夫人,原本就有些憂郁的臉色更陰沉了幾分。

俞夫人看見他,腳步頓了頓,什麽也沒說,低着頭快步走了出去。

遲予知擡起頭:“你來乾嘛?”

遲君行走進來,道:“哥,文先生說要來找爹談話,讓你不要再看那些怪力亂神的東西了。”

“呵呵,”遲予知冷笑一聲,“你讓他來,看看他能在滿是大煙味兒的屋子裏呆多久。”

遲君行道:“哥,我覺得今天徐青說的是對的。”

遲予知疑惑道:“徐青是誰?”

“就是今天站起來跟你說話的那個啊!真是的,哥,你一點兒也不學嗎?連同學名字都記不住。”

遲予知道:“那玩意兒學了也對我沒用,我能識字看點自己喜歡的東西就成。”

“倒是你,”遲予知道,“你不是一直想去新式學堂留洋嗎?”

遲君行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我當然想去,但是爹不讓啊!他知道後會生氣的,我娘知道,也會對我失望的。”

“你管別人乾什麽!”遲予知道,“你去屋裏偷兩個東西出來,賣了,拿着錢去不就成了。”

“偷東西?絕對不行!爹知道會打死我的!”

“就爹那樣子,他老婆丢了都不知道。”

遲君行搖搖頭:“算了,別人知道會看不起我的。”

“又繞回來了。”遲予知煩躁道,“你到底為什麽這麽在乎別人的話?他們就算說也只敢背後說,少你一塊肉了嗎?”

遲君行沒說話。

“懶得跟你說了,你給我出去,不想看到你們這些人,叽叽歪歪磨磨蹭蹭看得我心煩。”他把遲君行往外推,“你就一輩子活在別人嘴裏吧。”

遲君行被遲予知推出門,在外拍門道:“哥!你別生氣!我不說了,讓我進去吧。”

這時,另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行兒,你在這兒乾什麽?還不快去吃飯。”

遲予知忽地坐起,幾步走過去拉開門。

他臉上已經換了一副表情,笑眯眯道:“正好我也餓了。一起去吧。”

那女人看見他,臉上綻開笑容。她穿着件棗紅色的襖子,梳着光滑的圓髻,是那種溫和的、讨好的笑。

“哎呀,兩兄弟的關系越來越好了。”她笑着對遲君行說,“行兒這孩子,從小就性格孤僻,不愛講話。多虧阿知是個好哥哥,如今行兒也愛說話了。”

遲予知彎了彎眼睛:“謝謝誇獎。”

三人一道往飯廳走,穿過垂花門,繞過一道抄手游廊,飯廳就在前頭,丫鬟們正進進出出地擺碗筷,遠遠就能聞見飯菜的香味。

遲予知四下看了一圈:“我阿爺呢?”

一旁的侍女福了福身,回道:“回世子,老爺本就腿腳不便,今早起來又說腿疼得厲害,便不過來了。我們已經把飯菜送到他屋裏去了。”

遲予知皺了皺眉:“不是說好了嗎?怎麽又疼起來了?”

他擡腳就往外走:“我去看看。”

傅祥的院子在府裏最深最靜的地方。

遲予知還沒進門,就聽見裏頭傳來斷斷續續的鳥叫聲。

他推門進去,看見祖父正拄着拐杖,站在窗前逗弄籠裏的畫眉。

老人背微微駝着,比從前瘦了許多,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只是亮裏帶着幾分渾濁的老态。

“阿爺!”遲予知喊了一聲。

傅祥轉過頭來,渾濁的眼睛裏浮起笑意:“阿知來了。”

遲予知道:“您的腿怎麽了?找個太醫過來看看?”

“嗐,老毛病了。”傅祥拄着拐杖,一下下往屋內挪,遲予知連忙上前攙扶,讓他慢慢坐在太師椅上。

“得了那場大病,能撿回條命來就算是祖宗顯靈了。”

想起幾年前祖父差點沒熬過去的那段日子,遲予知的鼻子忽然有些發酸,他蹲下身,把手放在祖父膝上:“別這麽說了阿爺,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您還能再活幾十年呢。”

傅祥看着他,目光裏滿是慈愛,卻又帶着幾分說不清的沉重。他伸手摸了摸孫子的頭:

“我可得使勁活着,不然不知道那個遲光又要領回來幾個女人,幾個孩子。”

遲予知低下頭,沒說話。

傅祥像是憋了很久,不吐不快:“趁着我身體不好,把權放給他,他就把外面的野孩子領進門來。那小孩都這麽大了,真是夠能忍的!我當初……當初怎麽就瞎了眼,同意讓他跟你母親成親!”

遲予知道:“我從小就沒玩伴,有個弟弟陪我玩,挺有意思的。而且兩個夫人對我也好,把我當親......”

“他們算個什麽東西!”傅祥的聲音忽然拔高,渾濁的眼睛裏透出幾分厲色,“他們能伺候你,那是他們的福分。”

他一把攥住孫子的手:“阿知,你是個心軟的孩子,但你今兒可要記住阿爺的話,這府裏上上下下,都是你的,沒有你那個父親,更沒有那個野孩子半點份兒,要是你心軟,以後就沒你好日子過,阿爺這是為了你好。”

遲予知看着祖父,忽然有些恍惚。

窗外傳來幾聲鳥叫,那只畫眉在籠子裏撲騰着翅膀。

遲予知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阿爺,現在這世道這麽亂。說實話,我總覺得……”

他沒說完。

但傅祥聽懂了。

他也感覺到了,那堵看似堅不可摧的牆,正在一點一點地裂開。他年輕時帶兵打仗,駐守疆土,那時他覺得這基業穩如磐石,千秋萬代,永不變更,可現在呢?

連他們這些站在最頂上的人,都覺得搖搖欲墜的時候,那一天的到來,也許就真的不遠了。

祖孫倆靜靜坐着,誰也沒說話。

日光從窗棂裏斜斜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那籠中的畫眉叫了一陣,也安靜下來。

過了許久,遲予知站起身:“阿爺,我得去學堂了,晚上再來陪您。”

傅祥點點頭,揮了揮手。

遲予知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祖父坐在太師椅上,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孤零零的,像一座快要風化了的石像。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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