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中元 遲予知: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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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是一輩子賣身給王府的包衣,但我們現在淪落成這樣,他們要走,我管得了?”遲予知搖搖頭,臉上倒看不出什麽怨氣,“就剩六子還在府裏了,平時在家裏跑跑腿,還有一個闵夫人的丫頭,自願留下來照顧,平日也會做做刺繡補貼家用。”
遙想當初鮮花着錦、烈火烹油的宣威府如今寥落成這樣,黃夠不禁嘆了口氣。
遲予知道:“今晚中元,你少嘆氣,當心他們找上你。”
黃夠道:“我只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那個遲予知居然來偷貢品了,放以前別說信不信了,連想都不敢想。”
“其實我以前也挺想這麽做的。”遲予知嘻嘻一笑,随後又無奈道,“畢竟家裏人多,再不擇手段就真的要餓死了,我可不想遂了那群軍閥的意。”
“你阿爺和兩個夫人就算了,你爹也不出來找活兒嗎?”
遲予知撇撇嘴:“他們怕丢人,一個個在家裏尋死覓活的。”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着幾分不解:“老是在意別人怎麽說乾什麽?自己的日子又不是活給別人看的。”
黃夠看着他,月光下那張臉上帶着幾分複雜的神情。
“說實話,我反倒是理解他們的做法,要是我是你們家的人,也會天天待在院裏不出來。你這樣跟沒事兒人似的,我直到現在也覺得奇怪。”
“因為我覺得以前跟現在沒多大變化啊,頂多現在吃的不行,穿的不行了,比以前累點兒,可又要不了命。”
他道:“我現在在外面支了個攤兒,講我寫得那小說,還真有打賞呢,要放以前,就算是我阿爺,也得把我那攤兒給掀喽,這算什麽,因禍得福?”
黃夠張了張嘴,剛要說什麽,後面的山路上又下來一群人。
四五個,都是年輕後生,穿着短打,叼着煙卷,走起路來搖搖晃晃。
他們手裏也拖着麻袋,有的鼓有的癟,顯然也是來“收”貢品的。
看見遲予知和黃夠,那群人停下腳步,互相交換了個眼神。
領頭的那個最壯,個子最高,穿着一件打了補丁的藍布褂子,敞着懷,露出裏頭有些發黃的汗衫。
他歪着腦袋打量了兩人幾眼,然後吊兒郎當地走上前來。
“喲,黃狗兒?”他把煙卷從嘴裏拿下來,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你咋在這兒?最近棺材鋪生意不好,來這裏做法咒我們死?”
黃夠冷哼一聲:“你們買得起棺材嗎?死沒死的有區別嗎?”
帶頭的面色一沉,後面那群人則瞬間惱羞成怒,喊着:
“賣棺材的就是心黑!”
“有命賺沒命花!”
“咒咱們死,你家那棺材鋪才該倒閉!”
“信不信報官把你抓起來!”
有個人撸起袖子就要上前,被領頭的伸手攔住了。
他往旁邊一瞥,看見黃夠身邊的遲予知,誇張地叫了一聲:
“唉?這不是世子爺嗎?穿成這樣我一時沒認出來,真是該打該打——您怎麽大半夜微服私訪到這兒來了?”
語氣輕佻,帶着不加掩飾的譏諷,他身後那群跟班瞬間又像猴子一樣嘻嘻笑起來。
遲予知瞥了他們一眼,看向黃夠:“他們誰?”
黃夠壓低聲音:“店附近村兒裏的,都是些游手好閑的混混。”
“黃狗兒啊,”混混頭子回頭沖自己那群人擠擠眼,又轉回來對着黃夠,“你不是跟你爹說,跟他混一起不就想圖點什麽嗎?還有你那個爹,因為你跟他攀上關系就真當自己是皇親國戚了,在我們面前耀武揚威,現在呢?”
他咂咂嘴,意思不言而喻。
黃夠的臉色沉下來,嘴唇抿得緊緊的。
混混頭子又上下打量起遲予知來,啧啧兩聲:
“我前幾天還見你在牆根底下說書呢,說得不錯,改天爺賞你兩個子兒。”
身後那群人又哄笑起來。
他轉身朝他們招招手:“過來啊,站那麽遠乾什麽,都來瞧瞧王爺大人長什麽樣。”
遲予知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背着月光,看不清是什麽表情:
“你這狗奴才。”
混混頭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麽?”
遲予知擡頭,居高臨下地看着他,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送進每個人耳朵裏:
“你腦袋不想要了?敢這樣跟我說話?”
聽聞,剛才還神氣十足的混混竟下意識想往後退,可腳底下卻像生了根似的,一步也邁不動。
領頭的張了張嘴,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你……你少裝模作樣了!大清都亡了,皇上都跑了!你以為自己還是什麽王爺嗎?”
遲予知擡着下巴,臉上忽然浮起幾分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
“前幾日本王收到消息,皇上要在東北重新登基,民國裏也有大把的人支持複辟,王朝重建指日可待。”
“如你今天仍不知好歹,到時候,”他盯着那人的眼睛,慢慢道,“我就砍了你的舌頭,胳膊,大腿,讓你看着你全家掉腦袋。”
幾個混混瞬間慌亂起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們咀嚼着那幾個陌生的詞語:“登基?複辟?”
只聽“撲通”一聲,領頭的第一個跪了下去。
“王爺饒命!王爺饒命!”他趴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見他這樣,他身後那群人也跟着跪了一地,七嘴八舌地求饒:
“王爺饒命!小的有眼無珠!”
“小的再也不敢了!”
就連站在一旁的黃夠,都愣在那裏,一時間竟有些分不清真假。
遲予知低頭看着那群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人,臉上沒什麽表情。
等他們恐懼到極點,他才開口道:“還不快滾。”
這群人如蒙大赦,爬起來就跑,有人麻袋丢了一地,也顧不上了。
轉眼間,山腳下只剩下遲予知和黃夠兩個人。
夜風吹過,吹得樹葉沙沙響。
黃夠站在原地,看着那群狼狽逃竄的背影,又看看身邊的遲予知,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你……你怎麽知道皇上要重新登基?”
遲予知轉過頭來,笑得狡黠:
“我瞎編的。”
黃夠愣了一下。
遲予知蹲下身去撿那些混混丢下的麻袋,一邊撿一邊說:“這招也就在這群沒腦子又沒文化的混混身上有用了,但凡換批人,我都得被打一頓。”
他把麻袋拎起來,掂了掂,滿意地點點頭:“不錯,白撿的。”
黃夠低下頭:“那遇到那些有文化有腦子的找茬,你又怎麽辦?”
“問得好。”遲予知打了個響指,“我前幾日還真碰上過,說我是封建餘孽,要拿我游街示衆,還把我攤子給掀了。”
“然後我就從旁邊抓了根棍子,誰敢來就揍誰,他們說着什麽主義,運動,文化,我就撿最髒的話罵他們,他們覺得我瘋了,讨了個沒趣,就走了。”
“說起來那些髒話還是跟那些混混學得呢,這就叫‘師夷長技以制夷’,這句是跟那群讀書的學的,哈哈哈哈哈......”
他把兩個麻袋扛在肩上:“反正現在就算把髒話帶到府裏,也沒人好說我什麽,我現在在府裏想說什麽說什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痛快得很。”
黃夠走過去,道:“你要是實在困難,我可以給......”
免了免了。遲予知打斷他,“我不喜歡欠別人的。”
“你也聽他們說了,我們家确實靠着你的名聲.....”說到這兒,黃夠抿了抿嘴唇,“我也不喜歡欠別人的。”
遲予知沉默了,然後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那就多謝你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