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茶館 我不做封建(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164章茶館我不做封建
自從昨晚在山下看到遲予知,莊辰岚便總是想去宣威府看看。
不是為了什麽任務,也不是為了查什麽線索,就只是想去看看。
第二天清早,她燃起一張隐身符,再次來到宣威府。
這是她第三次踏進這座府邸。
第一次是在記憶的碎片裏——元宵節的燈火,滿樹的絹花,那時的宣威府是燕城煊赫威嚴的萬戶侯門。
第二次是抄家之後——蒼涼的月光,空蕩的院子,那時的宣威府是一只被掏空的精致匣子。
這是第三次——
前院徹底變了樣,原先那些雕梁畫棟還在,可檐下挂的不再是宮燈,而是幾盞昏黃的汽燈。
青磚地上整整齊齊擺着木樁、沙袋、靶子,像軍營裏的演武場。
古色古香的飛檐下,一群穿着暗黃色軍裝的士兵正扛着槍,目不斜視地站崗。
莊辰岚穿過前院,繞過正堂,走了許久,才找到去後院的路。
後花園裏也站着士兵,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抽煙說笑。
那些名貴的花木還在,可沒人修剪,長得亂七八糟,假山石上晾着幾件軍服,風一吹,袖子晃晃悠悠。
莊辰岚最後是在一間小院裏找到這一家人的,七個人擠在裏面,就連她這個局外人看了都覺得憋屈。
現在是清早,他們正在吃飯。
六子把正堂裏那張貼牆放着的長桌拉到屋子中央,又搬了幾把椅子圍成一圈。
椅子不夠,有幾把是從別的屋裏湊來的,高矮不一,樣式各異,圍着桌子坐了一圈,看着有些滑稽。
一個陌生面孔的年輕女子從側房裏出來,手裏端着一個藤編的餐籃。
她把籃裏的碗筷一樣一樣擺在桌上,又回去端出一口鍋,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俞夫人看不下去了,站起來道:“小杏,還有多少?我來幫你。”
那叫小杏的侍女吓了一跳,連連擺手,聲音都帶着惶恐:“不用不用,夫人,您坐着,我自己來就行。”
俞夫人已經走到她跟前,伸手接過她手裏的鍋:“我之前也是在外面跑江湖的,這種事,做的不比你少。”
闵夫人從堂屋裏出來,手裏攥着塊手絹,正在抹眼淚。
她站在門口,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想說什麽,又不知該說什麽,見遲光還沒出來,她也不敢坐,只是垂着手站在一旁。
遲予知從院子裏走進來,看見她這副模樣,皺了皺眉。
“夫人,”他說,聲音還算溫和,“你坐啊。”
說完,他又朝屋內大喊一聲:“出來用早膳了!”
六子站在一旁,道:“老太爺腿腳不好,就不出來了,一會兒我給他送進去。”
遲予知道:“我不是叫我阿爺。”
話音未落,一個瘦削的男人從堂屋裏晃了出來。
是遲光。
莊辰岚幾乎認不出他來了。
那個曾經穿着朝服、站在傅祥身後不卑不亢的男人,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色蠟黃,兩頰凹陷,眼窩深陷,眼珠卻凸出來,透着股說不出的怪異。
他穿着一件舊長衫,洗得發白,袖口也磨破了。
他一出來,就開始嘆氣。
不是嘆氣,是嚎——一聲接一聲,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喉嚨,非得用盡全力才能喘過氣來。
他一邊嚎,一邊用手捶牆,捶桌子,捶一切能捶的東西。
“我寒窗十年,”他捶着桌子,聲音嘶啞,“辛勤十年,竟換得如今境地!宛如階下之囚,籠中之鳥!可悲啊!為何老天待我如此啊!”
遲予知瞥了他一眼,不耐煩道:“別在那兒文绉绉的了,你不吃就回屋裏去。”
遲光猛地轉過頭來,瞪着他,眼珠都快瞪出來:“我真是造了孽了!生出你這個兒子來!”
遲予知反唇相譏:“你生出遲君行才是真造了孽呢!”
“你還敢跟我頂嘴!你以為你還是什麽王爺啊!”遲光往前沖了一步,被椅子絆了一下,差點摔倒,“我是你老子!”
“狗屁的老子!”遲予知的聲音也大了起來,“你在家吃白飯,還想當老子?!你有種出去掙錢啊!你以為你現在還能吃上一日三餐,是誰在外面跑東跑西啊!”
遲光的臉漲成豬肝色,渾身發抖,他張了張嘴,卻什麽也說不出來,最後只是捶着胸口,嚎得更厲害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乾什麽!”他忽然又找到話頭,指着遲予知的鼻子,“乾那種有辱家風的事!你真是愧對祖宗!”
闵夫人終于動了,她跑過來,攔在兩人中間,聲音帶着哭腔:“好了好了,別吵了……快吃飯吧……”
遲予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遲光一眼,什麽也沒說,只是轉過身去。
莊辰岚站在一旁,她倒是理解遲光為什麽會這樣瘋狂——
他這輩子,走的是最正統的路——寒窗苦讀,金榜題名,入贅王府,光耀門楣。
他以為這條路會一直走下去,走到死,走到棺材裏,可路卻突然斷了。
大清沒了,王府沒了,官場沒了,他幾十年信奉的那一套,一夜之間全沒了。
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他只能捶胸頓足,只能唉聲嘆氣,只能罵那個不守規矩的兒子——因為那個兒子,走的是另一條他看不懂的路。
莊辰岚站在那裏,看着這鬧哄哄的一家人,忽然想起一個詞:
“空心人”
這群人在之前看似風光無限,似乎已經取得了世俗最大的成功,可一旦被剝奪了社會身份,就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裏去了。
小杏和俞夫人把盛着小米粥的鍋端來,一碗一碗舀好。
六子把兩只碗放進餐盤,端起要走:“我去給老太爺端去。”
遲予知伸手接過餐盤:“我去吧。”
他端着餐盤,穿過院子,走進傅祥的屋子。
祖父坐在窗前的一張書桌前,陽光從窗戶裏照進來,照得他滿頭白發像落了一層霜。
他比以前更老了,老得幾乎讓人認不出來,背佝偻着,肩膀塌着,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株被風吹乾的枯樹。
聽見腳步聲,他慢慢轉過頭來,渾濁的眼睛眯了好一會兒,才看清來人。
“來了啊。”他說。
遲予知把餐盤放在書桌上,說:“來了。”
“最近腿還疼嗎?”遲予知問。
“沒事。”傅祥說,“不疼。”
“沒事的時候多出去走動走動。”
“好。”
他順從極了,什麽都依着遲予知的話說。
可這種順從,跟小時候那種溺愛的百依百順完全不同。
小時候祖父依着他,是寵着,縱着,是眼睛裏帶着笑意的“好好好”,現在祖父依着他,是什麽都做不到,什麽都記不清,只能點頭說“好”。
歲月給每個老人帶來的順從,也沒有放過這個曾經馳騁沙場的武将。
遲予知站在那兒,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道:“阿爺,吃飯吧。”
傅祥點點頭,拿起筷子。
遲予知看着他把粥送進嘴裏,慢慢嚼着,忽然想起小時候,祖父也是這樣看着他吃飯的。
那時候他坐在祖父膝上,祖父一邊喂他,一邊跟他說天南海北各種奇妙的故事。
可現在祖父不講了,不知道是他不想講,還是是記不清了。
他現在精神越來越不好了,有時甚至會對着遲予知叫他那個早逝女兒的名字,他也經常自言自語一些別人聽不清也聽不懂的話,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
那個想法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現在遲予知的腦海:祖父還能陪自己多久?
即使他早在兒時就知道所有人終将會離開自己,他也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可那股奇怪的感覺卻始終無法克服——很平靜,又很空,像是站在一片荒野裏,四周什麽都沒有,只有風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