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茶館 我不做封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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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小杏進來收拾碗筷的時候,他才回過神來。
“我先走了。”遲予知站起身,沒有看祖父的臉。
近來他總是害怕看見祖父——每次看到他,那種将要失去的恐懼便會填滿心頭。
他推門出去,回到正堂,掃了一圈:“六子去哪了?”
俞夫人正在收拾碗筷,頭也不擡:“剛才還在這兒呢,反正白天總見不着人。”
話音剛落,六子從門外走進來。
“殿下,您叫我?”
遲予知走過去,攬着他的肩膀往外走:“我今天去茶館那邊看看人要不要我,你今天就先別出門了,在家照顧一下。”
六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道:“殿下,您又要去說書嗎?”
“明知故問。”遲予知道。
“我覺得,”六子看着他,“殿下最近還是休息一下最好,您狀态有些不對。”
遲予知愣了一下:“哪裏不對?我精神頭很好啊。”
六子沒說話,片刻後才慢慢道:“好。”
遲予知覺得有些奇怪,可他趕時間,便沒再追問,轉身走了。
遲予知從後門出去,途中,他隐隐感覺府裏的士兵比往常更躁動,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不知在議論什麽。
見他又要出門,站崗的士兵便不耐煩道:“快點回來啊。”
他低着頭快步離開,聽見他們在身後道:“還有臉出去呢——上面怎麽不把他們關在這裏,天天出去,出了事兒還得賴我,真麻煩。”
遲予知假裝沒聽見,徑直來到以前常去的那家茶館。
茶館老板正在櫃臺後面撥算盤,擡頭看見他,臉上的表情頓時複雜起來。
他把算盤一推,迎上來:“王……遲先生,您來了啊,今天也照舊?但我看您好像也......”
剩下的話他沒說出來,但遲予知知道——正如他所料,如今他确實沒什麽錢打賞。
遲予知正要開口,老板又搶着道:“哎呀您看,我們這兒大多數人都不愛聽那些鬼啊神啊的,講多了人就都走了,您要是跟以前一樣包場,那還成。”
遲予知笑了笑:“我今兒倒不是來聽書的,就是問問您——這兒還缺人嗎?”
“啊?”老板張大嘴,半天合不攏,“您……您要來我們這兒?”
“您要是願意,”遲予知道,“我就在這兒講我那小說,別人要講,我還不樂意呢。”
老板看着他,眼神複雜得很:“我聽說您之前自己乾吧?怎麽突然要投奔我來了?”
“這年頭自己乾總歸不好乾。”遲予知說得坦然,“這不看您這人多嘛,總歸比我自己掙得多些。我也不怕您笑話——現在我家急需用錢呢。”
老板躊躇着,搓着手,半天沒吭聲。
遲予知眼珠一轉,又道:“咱說實話,我也不是自賣自誇,您看我這身份——前朝王爺,他們都好奇啊!就算我啥也不講,他們也願意過來看,您說是這個理不?”
老板的眼睛亮了亮。
“您這個身份……真願意過來乾這一行?”
遲予知笑道:“別人不知道您還不知道?我都來這麽多次了,我多喜歡這一行,您又不是不知道。”
老板又躊躇了一陣,終于一拍大腿:“行!那你就過來吧!”
遲予知喜得握住他的手,使勁晃了晃:“多謝老板!”
他松開手,又問:“正好臺上沒人,我先去給您說一段看看?”
老板點點頭:“那也行。”
遲予知轉身就往臺上走,他站在臺中央,拿起醒木,往桌上“啪”的一拍——
“來來來,看一看瞧一瞧!”他的聲音清亮,一下子蓋過了茶館裏嗡嗡的人聲,“燕城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前朝王爺——遲予知是也!”
茶館裏的人聽見這話,都擡起頭來,有人認出他來,驚呼一聲,立刻圍了過來,就連街上走過的人,聽見裏頭熱鬧,也探頭往裏張望,三三兩兩擠了進來。
轉眼間,茶館裏裏外外圍了三層。
遲予知站在臺上,目光掃過底下一張張興奮的臉,他微微一笑,揚起手中的醒木。
“今日不講古今将相,不講才子佳人——”他一字一頓,聲音抑揚頓挫,“就講狐妖鬼怪,陰陽怪談。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
底下有人喊:“我有錢!你要講講皇宮裏的事,我就給!”
遲予知眼珠一轉,笑眯眯道:“好說,您想聽哪個?太後、皇帝、娘娘、文武大臣?給的越多,說的越多。”
他露出一個暧昧的表情,學着街上的報童:“獨家新聞,假一賠十。”
那人從手上撸下一枚戒指,往臺上扔去,戒指落在桌上,骨碌碌滾了一圈,停在那兒。
遲予知看了一眼那戒指,恍惚了一瞬。
曾幾何時,他也是這樣打賞別人的。
看見遲予知把戒指揣進懷裏,那人嘿嘿一笑:“那就聽貴妃娘娘的吧?”
遲予知早就料到如此。
他小時候跟着祖母去過一次後宮,記憶已經很模糊了,只記得到處都是紅的黃的,晃得人眼暈。
可在眼下這個場合,如實相告顯然不是上策。
他信口開河,半真半假地說起來:
“話說那年元宵,太後娘娘在慈寧宮設宴,請的是各宮娘娘、諸位福晉。在下年幼,跟着祖母去湊熱鬧,那慈寧宮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娘娘們穿的衣裳,繡着金線,嵌着珍珠,走路都帶着風……”
“有一位珍娘娘,”遲予知壓低聲音,“長得那叫一個好看,跟畫兒上走下來的人似的。可她有個怪癖——不愛說話,誰跟她說話她都不吭聲,就那麽看着你,看得你心裏發毛。”
有人問:“為什麽呀?”
“這誰知道?”遲予知神秘兮兮道,“宮裏的事兒,問不得。不過我聽人說,她能看見旁人看不見的東西,是那些東西不叫她說話的。”
底下響起一陣驚呼。
又有人喊:“講講皇上!講講皇上!”
遲予知便又講起跟皇帝一起用膳的事。
他添油加醋,把一頓飯說得跟打仗似的,中間還夾着幾個皇宮裏的靈異傳聞——什麽半夜有人哭啊,什麽井裏冒出白光啊,什麽禦花園裏看見長舌頭的人啊。
底下的聽衆聽得如癡如醉,有的還被遲予知叫上臺,分享他知道的清廷秘聞,再由遲予知判斷真假。
想說的人多了,還必須交錢才能上來。
莊辰岚站在一旁,感嘆這人真是做自媒體的好手,誰承想一百多年後的直播連麥原來都是他玩剩下的。
茶館老板站在櫃臺後面,看着源源不斷往臺上扔的銅板、銀角子、還有幾枚戒指耳環,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心道真是請了尊財神爺來。
衆人正聽得起勁,忽而聽見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整齊有力,像軍隊列陣前行,卻又沒有軍靴踏地的铿锵聲。
緊接着,傳來年輕的聲音,有女有男,喊着口號:
“反對複辟!”
“民主自由!”
“打倒帝制!”
茶館裏的人被這聲音吸引,紛紛扭頭往外看,有人站起來,走到門口探頭張望。
一個、兩個、三個……轉眼間,底下的人走了大半。
遲予知站在臺上,看着空了一半的座位,急得跳下來就往外走——他倒要看看,是哪來的熱鬧敢跟他搶飯碗。
大街上,一群游行的學生正走過來。
他們穿着新式校服,舉着各色旗幟,上寫“民主共和”“反對帝制”“還政于民”之類的字樣。
他們喊着口號,聲音清脆,透着股年輕人特有的熱血和沖動。
遲予知站在茶館門口,看着這支隊伍從街那頭走過來,直覺不妙,轉身就要往回走。
就在這時,人群裏不知誰大喊一聲:
“遲予知!他是前朝封建餘孽——遲予知!”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