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頓悟 今日方知我(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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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眼睛逐漸适應,他看清這的确是個男人,眼下還有青色的鱗片。
不知是什麽原因,遲予知幾乎一下就确定,他就是那條曾經為禍燕城的青色巨蟒。
巨蟒笑眯眯朝他打招呼:“你好啊,遲……”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遲予知一拳招呼到臉上,整個人踉跄地後退幾步,扶住牆壁。
他表情沒變,仍舊笑着,只是這笑裏帶了些許危險,甚至還有幾絲興奮。
荒村梨花無視兩人的舉動,仿佛一切都沒發生般按部就班的介紹:“這位是姜福子先生。”
姜福子重新站直,眯着眼睛,發出氣音般的低笑,朝遲予知伸出右手,把剛才沒說完的話說完:“遲予知先生。”
遲予知沒有握:“義莊那些人是你殺的吧?”
姜福子把手收回來:“是啊,有什麽問題嗎?”
遲予知看向荒村梨花:“濫殺無辜的妖怪還要介紹給我認識?”
還沒等荒村說話,姜福子便道:“什麽叫濫殺無辜?你們殺豬宰羊,也叫濫殺無辜嗎?我要增進修為,就需要吃人修煉,你們為了口腹之欲,便要殺豬宰羊,此乃天道自然之法。”
他露出狡黠的笑容:“還是說,你覺得人天生就比豬狗更高一等呢?”
遲予知道:“你想修煉完全可以用不着殺人吧。”
“你們要活着也不用殺牛殺羊啊,每天吃大米野菜不也能活?”
遲予知一時說不出話了。
荒村梨花道:“他現在被我師父招安,已經不會再吃人了。”
遲予知還要說什麽,忽然胸口一陣灼燒般的劇痛,像有一塊燒紅的烙鐵貼在皮膚上,燙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他趕緊撈出來,又因太燙沒拿住,玉佩掉在地上。
荒村梨花看着地上的玉佩,眉頭緊皺:“我剛才就想說,不知為何,封印似乎快要支撐不下去了。”
遲予知愣住了:“封印?這只是我的一塊玉佩。”
荒村梨花搖搖頭:“這可不是什麽玉佩,而是活人血肉所化的血髓。”
遲予知的腦子“嗡”的一聲。
“啊?”他張着嘴,眼睛瞪得很大,竟隐隐有些激動起來——一個聽了大半輩子志異故事的人,忽然發現自己就活在一個志異故事裏。
這感覺像被人從水裏撈出來,扔進了一片從未見過的星空。
他分神想,明明剛才自己還對這個世界毫無留戀,現在只是因為一個有趣的故事,竟又覺得再多活一下,聽完這個故事也無妨。
這就是他所熱愛的東西,正是靠着這些,他才沒有被過往那麽多變故擊垮。
這是我的救贖,我最引以為豪的東西,是上天給我的天賦和恩賜。
“活人血肉......你是說,這玉佩......原先是個人?”
“沒錯,”荒村梨花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塊玉佩,“而這個人就是你的母親。”
遲予知顯然已經大腦宕機了。
理性上,他應該感到悲傷,為母親的命運,可他此時只有震驚和一探究竟的好奇。
他覺得自己這樣太自私、太沒良心了——母親不知為何變成了這塊冷冰冰的石頭,而他竟然在想這個故事真有意思。
他試着去想母親的樣貌,想她的聲音,想她身上的氣味,想讓悲傷的情緒浮現,可仍然無濟于事。他全都記不清了,母親去世的時候他太小了,小到連一張清晰的臉都留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表情,總之肯定不會太好,因為一旁的姜福子看他這副模樣,在旁邊發出幸災樂禍的笑聲。
荒村梨花的視線終于從玉佩上移開,她盯着遲予知的眼睛,将鬼哭菩薩,銀釘,玉佩,宣威府世代封印的秘密,從頭到尾,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當說到“銀釘可能會侵染你的心智,使你囿于鬼神之術時”,遲予知呼吸一窒,像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嚨。
他的手也微微發抖:“......所以,我對神鬼之事這麽感興趣,也是因為它的緣故嗎?”
荒村梨花沒有回答,而沉默有時候比任何話都更響亮。
遲予知緩緩看向地上那塊玉佩,血髓在他眼中忽而變成了他寫過的那篇小說,變成了兒時爺爺放在他手中的那盞花燈,變成了宣威府的金銀,變成了剛才他想用用來自盡的石片……
他突然發現,自己一直以來都自由的走在被人設計與規劃的道路上。
讓他覺得“美好”的那個自己,那個從小就對神鬼之事着迷的自己,那個一意孤行要當說書人的自己——那個自己,到底是真的,還是只是那枚釘子在他心裏種下的幻影?
如果一直以來信奉的自我是假的,那自我究竟是什麽?自我究竟還存不存在?
若連“我”都是假的,那這世間還有什麽是真的?
遲予知拿起地上的玉佩,就在這時,上面的裂紋突然如生長的樹根般,肉眼可見地不斷擴大,随着“咔嚓”一聲,血髓整個裂開,露出裏面不詳的銀色長釘。
姜福子的眼睛猛地睜大,他撩起衣擺轉身:“告辭,我先撤了。”
荒村梨花一把抓住他腦後的麻花辮,目光凝重地盯着遲予知手中的血髓。
“千年的宿命能否終結,就在此一舉了。”
銀釘逐漸散發出不詳的黑霧,整個山洞仿佛被黑雲包裹,外面的天空逐漸變成灰色,又逐漸變得血紅,洞口外的亂葬崗內響起砰砰的聲音與吱呀吱呀的令人牙酸的刮撓聲,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棺材裏呼之欲出。
遲予知想扔掉這東西,但不知被什麽東西蠱惑,不僅沒扔,反而用力握住。
他走出山洞,往下看是一片荒墳,往上看是血色天空。
天空撕開一道裂縫,大地劈開一條口子,無數恐怖的厲鬼魔羅,從這些狹縫中睜開眼睛,它們用占滿鮮血的青筋暴起的爪子撕開這些裂縫,從裏面鑽出來。
黑鴉從遠處飛來,萬鬼在其中哀嚎悲咽,此間變成地獄。
銀釘在遲予知手掌中直立起來,懸在他的掌中,散發出烏黑的細線,連接着那些修羅與惡鬼。
衆鬼在血紅的天空與黑色的大地上哭嚎,流淚,錘手,頓足,怨氣橫行,煞氣肆意。
遲予知在這之中看到了因果,看到了輪回,看到了歡樂,悲傷,無奈,後悔,痛苦,暴怒,嫉妒,看到了貪,嗔,癡,慢,疑。
可這些東西又都是真的嗎?不過跟他自己一樣,只是是衆多偶然而成的作物,不過是因緣際會下的浮光掠影,那他們又在哭嚎什麽,又在不甘什麽呢?
佛曰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可他仍然覺得委屈,因為在他對一切厭倦時,是那點熱愛讓他的心重新開始輕微地跳動,即使已經絕望到這種程度,處于這種境地,那點熱愛仍舊讓他可以暫時忽略痛苦。
他在心裏生出的那種純粹的、毫無緣由的、屬于他自己的悸動,是他真實感受到的。
對,沒錯。
遲予知想,就算天賦、熱愛、性格、他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偶然的産物,虛妄的存在,就算自己脖子上這顆腦袋裏裝着的每一個念頭都并非出自本心,但那一刻的心跳是真的,那一刻想要創造的沖動是真的。
就像堵塞的河道突然被打通。
緣起性空又如何?我執是虛妄又如何?這具身體裏跳動的這顆心,此刻感受到的一切——憤怒、悲傷、恐懼、還有那一點點不肯熄滅的熱愛——都是真的。
但見所相非相,即見如來。
遲予知忽然笑了,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笑,不是高興,也不是自嘲,而是像一個溺水之人忽然放棄了掙紮,卻發現原來水只到膝蓋。
他張開懷抱,擁抱那些不為世間所容的厲鬼與怨魂。
“來。”他道,“我不是寒山和尚,所以我不渡你們,但也不利用你們,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擡起頭,看着血色的天空。
“你們此刻的悲苦,是真的嗎?”
衆鬼的哭嚎忽然一滞。
“如果是真的,那就讓我感受一下。”
“讓我替你們記住。”
無數的惡鬼逐漸化成一股股黑色的怨氣,被吸入銀釘中。
沒有鎮壓,沒有降服。
那些黑氣湧入釘中的姿态,不像是被收押的囚徒,反而像是一個個終于找到了傾聽者的人,在痛哭之後,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天空逐漸恢複成原來的顏色,月亮也出來了,冷冷地挂在天上,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棺材裏的聲響逐漸消失。
銀釘震動着,最後靜靜躺在遲予知的手掌中。
荒村梨花和姜福子也走出來。
姜福子看着恢複原樣的天空,震驚道:“這是怎麽做到的?”
荒村梨花看着遲予知掌心裏的銀釘,目光凝重:“你收服他們一時,收服不了一世,只要此釘尚在,終有一日,他們會再次帶來災難,把它交給我,師父的道館有純陽之爐,我可以——”
她話還沒說完,遲予知張開嘴,面無表情的把釘子摁進舌頭裏。
荒村梨花的手僵在半空中。
遲予知道:“不是要純陽嗎,我一個朋友說,舌尖血是至陽之血,用我的血控制銀釘,待我死時,與我一同毀滅。”
姜福子看着他:“但是你插在舌面上,也不是舌尖血啊。”
空氣安靜了一瞬。
遲予知面無表情地沉默片刻:
“……都差不多。”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