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七的眼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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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照夜道:“慢慢學。”
啞妹擡頭看她。
“線走歪了,可以拆。”姜照夜說,“人走歪了,就要多花幾年往回走。可也能走。”
馮七的嘴角動了一下,低下頭去。
縫補婦人從櫃裏取出幾塊破布,其中一塊暗灰色,邊緣撕裂的形狀與阿羅屋裏那片碎布相合。啞妹用針尖小心比劃,指向衣角,又用雙手做出被人拖拽的動作,再比出車輪滾過的圓。
“她說阿羅被拖上車?”何硯問。
縫補婦人點頭:“她看見過。那日天快黑,後巷有藥材車停着。阿羅像站不穩,被人一左一右扶上車。她當時怕,躲在門縫裏。”
“車上有什麽記號?”
啞妹想了想,用線在布上繞了一個圈,又在圈下繡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字形。
玄。
何硯立刻把那塊布接過去。
馮七在旁看着,眼睛也直了:“她還會這個?”
縫補婦人哼了一聲:“她會的東西,比你多。”
馮七難得未還嘴。
縫補婦人把馮七妹妹手裏的布拿過來,又翻出一只舊鞋。
“這鞋也是昨夜送來的,說是藥車小厮腳上磨破了,叫我補一補。可鞋底泥厚,鞋幫卻乾,像人沒走多少路,倒像坐車坐久了,下來才踩了一腳泥。”
周晏接過舊鞋,看了鞋底一眼:“泥裏有爐灰,還是城西那邊。”
馮七妹妹急急點頭,又比了個鈴铛搖晃的手勢。
馮七在旁邊皺眉:“你還看見鈴了?”
女孩點頭,用線在布角繞了個小圈,又在線圈旁紮了一點,像鈴舌。
縫補婦人道:“她說那車尾吊着個小鈴。車一動,就響一下。她怕被人發現,躲在門縫裏,只聽見鈴響了三回。”
趙捕役摸了摸下巴:“夜車吊鈴,圖什麽?”
周晏道:“夜裏過窄巷,鈴聲比喊聲輕。熟人聽鈴,便知道讓路或開門。”
姜照夜看向那只線圈。女孩繡得歪,意思卻清楚。一個啞孩子在門縫後記住的,賬外之物,是一只夜裏響過三次的小鈴。
這比許多供詞都實在。
馮七嘴上還要罵她多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把那半塊硬餅遞給縫補婦人:“給她熱一熱。冷了傷胃。”
縫補婦人接過餅,哼道:“算你還有半點人樣。”
馮七低頭鏟泥,像這句誇獎比罵還讓他難受。
姜照夜把布樣收入紙袋:“這塊布入案。馮七,你若還知道宋先生去向,現在說。”
馮七猶豫很久,終于道:“城西舊軍倉外頭,有間廢茶棚。賭棚的人有時在那裏交人。宋先生去過。小的聽過一句,他們管那地方叫玄口。”
“玄口?”
“也許是舊倉門號。”馮七道,“城南這些人說話亂,小的也只聽一耳朵。”
周晏臉色微變。
姜照夜看向他。
周晏道:“舊軍倉外庫分門號。若有玄口,就該有對應的玄字庫。那地方從前存過北境軍物。”
北字櫃,玄字庫。
姜照夜心裏那根線又緊了一分。
她看着馮七:“這次記你一功。”
馮七眼睛一亮,随即又小心翼翼地問:“能給我妹多留點線嗎?”
縫補婦人作勢要打他:“你立功就為這個?”
馮七往後縮,卻仍看着姜照夜。
姜照夜道:“線會有。你的短徭照服。”
馮七臉上的笑僵住,又很快咧開:“服,服,小的服得踏實。”
周晏轉身離開時,低聲道:“他還算有救。”
姜照夜道:“他得自己往回走。”
“你給了路。”
“路在那裏,走不走看他。”
周晏看着她,像想說什麽,最後只道:“她的針腳很穩。”
姜照夜笑了一下:“比馮七穩。”
那一點笑很淺,卻讓周晏的眼神軟了一瞬。
傍晚前,趙捕役帶回舊軍倉外廢茶棚的消息。茶棚早荒了,棚下卻有新車轍,車轍邊散着藥材繩頭和一點黑泥。黑泥裏混着爐灰,和阿羅鞋底泥一致。
何硯把所有線索排在案圖上:
益春堂。
宋先生。
玄字舊號。
馮七所說玄口。
藥材車。
舊軍倉。
阿羅。
姜照夜看着那條線:“今晚去舊倉。”
周晏道:“走側門。”
趙捕役問:“你知道側門?”
“舊軍倉若按北境物資點驗規制修,前門驗車,側門走人,後門走廢料。”周晏道,“藏人多半在側門內,正倉聲響太空,綁個人,一咳就傳出去。”
趙捕役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道:“周掌櫃,你這不像收屍的,像帶兵抄倉的。”
周晏神色淡淡:“收屍也要知道屍從哪裏來。”
姜照夜把目光從案圖上移到他身上。
周晏避開她的目光,只低頭把舊倉的路畫在紙上。筆畫利落,幾筆便把前門、側巷、廢渠、茶棚标出來。
他畫得很穩。前門、側巷、廢渠、茶棚落在紙上,像一條條能把活人帶出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