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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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桉一個人去了行政樓後面。那棵桂花樹還立在老槐樹旁邊,鐵絲網圍着的,底下澆過水的痕跡還沒乾透。她在桂花樹前面蹲下來,把午飯後從食堂順出來的一小塊饅頭掰成碎屑,放在樹根旁邊的泥土上。饅頭屑很快就被幾只螞蟻發現了,排着隊搬運。
她蹲在那兒看了很長時間的螞蟻搬家,看它們如何把比身體大幾倍的碎屑拖過土塊的縫隙,如何繞過一片落葉的障礙,如何排成一條幾乎筆直的線,朝着樹根的方向前進。
宋淮從行政樓側面走過的時候看到了她蹲在桂花樹旁邊的背影。他沒有走過去打擾,只是站在走廊拐角看了一會兒。他注意到沈桉看螞蟻的姿勢和沈安完全不一樣——沈安看東西的時候身體會微微前傾,而沈桉蹲在那裏幾乎不動,像一塊被鑲嵌進地面的石頭。她看螞蟻那十分鐘裏,換位置的次數是零。
傍晚食堂開飯的時候,祈願在門口看到了沈桉。她沒去排隊,靠在食堂側面的牆根下站着,手裏翻着陳穗那本筆記本——但她這次翻得比較快,像是已經讀完了內容,只是在某幾頁之間來回翻看。
我今天去看了林聽晚的碑。祈願端着飯盒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上回壓在石頭底下的紙條被雨淋濕了,字糊了。我換了一張新的。
沈桉把筆記本合上:你寫了什麽?
還是那句話。我來過這裏,我沒有迷路。祈願頓了一下,底下加了一行小字——桂花開了我告訴你。
沈桉沒有接話。她把筆記本夾在腋下,側過頭看着食堂窗口後面升騰起來的熱蒸汽,白色的水汽在傍晚的光線裏緩緩上升,散入天花板下方的陰影中。
謝晚下周回來。她忽然說。
祈願手裏的飯盒停了一下:真的?
救援隊傳了确切日期。三天後出發,路上兩天,第五天到第七區。
祈願端着飯盒站在那裏,嘴巴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麽又沒組織好語言。最後她只是把飯盒蓋揭開,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嚼着,嚼了好一會兒才咽下去。
那等他回來的時候,桂花樹應該又長了幾片新葉子。祈願說。
沈桉看了看她,沒有接話。但她的右手在身側微微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有人從內部輕輕擡起了她的手指,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沈桉回到單人宿舍裏,把那張課表從口袋裏掏出來放在枕邊。她躺下來的時候,枕頭旁邊那枚金屬圓片已經被祈願放回她桌上——祈願覺得還是該讓沈桉自己保管。金屬片在月光裏泛着一點極淡的銀灰色。她側過頭看了它很久,然後閉上眼睛。
宿舍外面的走廊裏有人在輕聲聊天,聲音穿過門縫時已經變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種溫暖的嗡嗡聲在空氣裏回蕩。
沈桉在那種聲音裏慢慢睡着了。這是她接管身體以來第一次真正入睡,不是待機,不是等待——是睡着。她睡着的時候,右手手指無意識地蜷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麽。
月光照在金屬圓片上,那行若有人到,請告訴謝工的字樣在夜裏安靜地反着光。
第三組還在看泵。
而沈桉,開始習慣了在某個人的座位上坐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