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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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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走廊入口處看了看那只碟子,又看了看周圍。沒有人在附近。碟子旁邊有一張疊起來的紙條,被一顆乾果壓着。她走過去把那顆乾果拿起來,把紙條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她熟悉的筆跡,信紙是周遠山平時用來寫公函的白色标準用紙:“乾果是榛子,後勤花圃那棵老榛子樹結的。冬天鳥沒東西吃,我每天放一點。”

沈安把紙條折好放回原處,用榛子重新壓住。她站在窗外看了一會兒那只碟子。碟子裏裝的榛子數量很少,大約七八顆,但每一顆都完整飽滿,沒有裂口。她把那扇窗戶輕輕往裏面推了一點,讓它保持原來的縫隙寬度,然後轉身走了。

那天傍晚她坐在北牆根下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只小布袋。布袋是後勤處裝零件的廢料袋,她洗乾淨了,從食堂要了一把乾玉米粒裝在裏面。她把布袋放在老槐樹樹根旁邊的凹陷處——那裏有一小塊被樹根和地面形成的天然凹槽,剛好卡得住一只布袋。她蹲下來把布袋口敞開,然後把位置略微調整了一下,讓布袋口朝向和窗臺那碟榛子一致,都是朝南的方向。

第二天早上她路過的時候,布袋裏的玉米粒少了幾顆。第三天又少了一些。她每天往裏面添一把新玉米粒,布袋裏的玉米粒始終維持在一個平穩的儲量上,像是某種微弱的平衡正在被小心地維持着。

立冬後的第十二天,她收到了一封信。信封是後勤處的統一信封,上面沒有署名,用鉛筆寫了“沈安收”三個字。她在後勤處櫃臺拿到的,胖子後勤官從抽屜裏抽出來遞給她,說:“今天早上有人放這裏的,說是給你的。”

她拿着信走到操場邊坐下來拆開。信紙是普通的橫格筆記本紙,字跡是藍色的圓珠筆。她看到第一行的時候就知道那是誰寫的了。她辨認出了筆畫的走向,那段她曾經在紙上反複臨摹過的弧線和折角,已經刻進她的記憶裏了。信紙上的字跡依然是沈桉的,但比她印象中的更輕更緩,像是在很遠的距離外寫完一封最後的信,用盡剩餘的力氣壓平每道筆畫的邊緣。

“沈安: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這附近了。但沒有關系。我走之前把該看的東西都看完了——那棵樹,那堵牆,那扇關好的門。都很好。我覺得是時候了。你坐在北牆根下的時候,風從北面吹過來,會先經過那棵桂花樹再吹到你面前。我已經替你試過了,那陣風是乾淨的。”

沈安把信紙折好,和其他的放在一起。她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沒有動。陽光照在她身上,在信紙邊緣投下窄窄的陰影。她低着頭看了一會兒那幾道暗影的輪廓——信紙邊緣在光裏呈現出一種細微的鋸齒狀,像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時留下的不規則邊沿,在陽光下如同一條蜿蜒的細線。風把她手裏的信紙邊緣吹得微微翹起,她用手掌壓了一下,重新撫平,然後小心地放進口袋裏。

那天她回到宿舍的時候比平時晚了一些。她在食堂吃過晚飯之後沒有立刻回屋,而是又在操場邊坐了一會兒。那封信的內容她已經能背出來了,每一個字都在她腦子裏放好了位置。她知道沈桉已經不在這附近了——“附近”這個詞讓沈安第一次感受到沈桉真的離開了。她之前一直假設她在某個她看不見但依然存在的地方。但“不在這附近了”讓那個位置變成了空着的,不會再有人從那裏走回來。

她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把手伸進口袋裏,隔着一層衣料按着那幾封信的位置。信紙在她指尖傳來微微的硬度和溫度,像一小片曬乾後依然保持着質感的植物标本。她坐在那裏很久,直到操場上的路燈亮了起來,直到她的影子從身側移到身後又慢慢淡去,完全融入了暮色邊緣的陰影之中。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走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她睡着之前把木哨子放在枕頭上,正對着她的視線方向。她在黑暗裏閉着眼睛,呼吸逐漸平穩下來,像一場正在慢慢降落的風。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枕頭是平的——沒有濕痕。她在晨光裏坐起身,換上衣服,把木哨子系在腰帶上,出門走那條已經固定的路線。北牆根下的桂花樹還在,鐵絲支架還在,老槐樹旁邊的布袋裏玉米粒少了幾顆,那只小碟子還在行政樓一樓的窗臺上,裏面的榛子剛被換過新鮮的。

她蹲在那棵桂花樹前面,把手掌平放在根部周圍的土面上。土是涼的,帶着夜露乾透後殘留的潮氣。她把那只手放在那裏放了一會兒,感覺到了那棵小樹在土壤深處的穩定震顫——極輕的、幾乎需要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指尖才能感知到的脈動。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走完剩下的那段路。食堂的燈已經亮了,光從窗口透出來落在她前面的地面上,她在踏入那片光之前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下自己來時的方向。晨光正在從操場東邊升起來,把整個北牆根照亮了一大片。那棵小桂花的影子在晨光裏被拉成一道細長的斜線,指向北面。她沿着那道光的方向轉回去,邁進了食堂門口的暖色光影裏。裏面有人在排隊,有人在說話,碗筷碰撞的聲音混合着熱粥的蒸汽從窗口升騰起來,像一種不需要等待就會自己發生的力量。而她走進去了。帶着口袋裏那幾封信,帶着腰間的木哨子,帶着她在晨光裏按過泥土的右手——那只手現在乾乾淨淨的,正在學會接住更多的東西,學會在空着的時候不抓緊,學會在風來的時候把掌面攤開,讓一切自然地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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