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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漫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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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漫長

東牆巡邏成了沈安生活裏新固定的刻度。

每天早上八點半,她沿着操場邊緣走到東牆哨位,在宋淮給她留的那只凳子上坐下來,面朝圍牆外那片正在轉綠的田野。風從田野上來,帶着泥土被翻動後的氣味和遠處河水化凍後的清冽。她坐在那裏的時候不需要做什麽特別的事,只是看着牆外的麥苗在晨風裏波浪般起伏,偶爾有幾只鳥從田埂上飛起又落下,落在新翻的土塊上啄食被翻出來的蟲卵。

宋淮有時在,有時不在。他在的時候會坐在她旁邊兩三步遠的地方,把短刃從鞘裏抽出來用布擦拭,一遍一遍的,像是在做某種不需要思考的重複動作。他不在的時候,她的旁邊會放着一壺熱水,用舊棉布包着保溫,壺蓋邊緣有一道細微的裂縫,但水不會漏出來。她喝完熱水之後會把壺放回原處,蓋上蓋子,等下次來的時候再續滿。

北牆根下的桂花樹已經穩定地長出了三十多片新葉,枝條的頂端還在繼續冒新的芽點,像一條正被不斷續寫的長句。沈安每天都會經過它一次,有時是早晨,有時是傍晚,經過的時候她會放慢腳步看一眼,但大部分時候不再蹲下來。它看起來已經不再需要蹲下來看了。它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生長,不像需要被持續關注的樣子。

那天上午在東牆坐了一個半小時之後,沈安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她把那壺熱水放回宋淮習慣放的牆角位置,然後沿着操場邊緣走回北牆根。桂花樹的新葉在正午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鮮亮的淺綠色,像剛被洗過的葉片表面正泛着溫潤的微光。她站在樹前面看了幾秒,然後蹲下來,檢查了樹根周圍的土壤,确認土面沒有板結,水分的滲透保持良好。做完這些之後她站起來,繼續走完剩下的半段路,去食堂吃午飯。

食堂的窗口今天多了一道新菜:蒜蓉炒豌豆尖。嫩綠的豆苗在熱油裏快速翻過,出鍋時還保留着脆嫩的質感。沈安打了一份,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用筷子夾了一根放進嘴裏,嚼了一下,是鮮甜的,帶着春天特有的那種柔軟的脆。她慢慢地吃着那盤豌豆尖,吃完飯之後沒有急着走,坐在那裏看窗外的操場被陽光曬成一片暖白,有幾個孩子正在跑道邊追逐一只漏氣的皮球,球滾得很慢,需要踢好幾次才能往前推進一小段距離。他們的笑聲穿過玻璃傳進來,在食堂空曠的空間裏回響了幾下才消散。

下午她去了花圃西側的菜地。豆角的嫩芽已經長出了幾片真葉,莖稈正在向上拔高,頂端微微彎曲,像一條正在試探方向的天線。油菜的葉片已經展開到掌心大小,密密地排滿了那行窄長的土溝,像一條正在被綠色填滿的細長的河床。她蹲在土壟之間,把幾株長得太密的油菜苗間拔掉了一些,給剩下的留出足夠的生長空間,然後把間拔下來的嫩苗攏成一束,準備帶回去給食堂加菜。

陳穗在菜地另一端蹲着。她在黃瓜的壟溝旁邊插了一排細竹竿,正在把剛長出的藤蔓輕輕引到竹竿上。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那些正在緩慢攀爬的卷須。“你那邊油菜長得怎麽樣?”她頭也不擡地問。

“密了。間拔了一批,晚上送食堂。”

“留幾棵老的別拔,”陳穗說,“留到開花結籽,明年就不用再找種子了。”

沈安把那束間拔下來的油菜苗放好:“好。”

陳穗把最後一根藤蔓引到竹竿上,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在壟溝旁邊的地面上坐下來。她看着面前那片正在生長的菜地,在午後的光裏呈現出層次分明的綠色。“我最近開始想一件事,”她說,“在在泵站穩了,菜也種了,我忽然覺得應該想想了。”

“想好了嗎?”

“還沒有。”陳穗把手掌放在膝蓋上,“但我在想。這本身就是一個變化。”

沈安沒有再追問。她和陳穗一起坐在菜地邊緣,看着午後的陽光在菜葉上慢慢移動,把葉片上細小的絨毛都照成了透明的金色細絲。風從北面吹過來的時候,菜地裏的葉片會整齊地向同一個方向傾斜一下,然後又彈回原處。

傍晚她回宿舍的時候,經過行政樓北牆根,看到桂花樹的枝條在斜陽裏被拉出細長的影子,投在北牆的牆面上,像一幅正在緩慢移動的墨水畫。她站在樹前面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碰了一下最低處那片新葉的尖端。葉子在她的指腹下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恢複了靜止。她把手收回來,指尖還殘留着葉片表面細小的絨毛觸感,像一條極細的線正沿着她的神經末梢向上延伸,通過手腕傳回她的體內,在她右手的掌心裏轉了一小圈,然後融入了那團已經穩定下來的溫熱之中。

她走進宿舍的時候窗臺上那排榛子和核桃在暮色裏泛着溫潤的褐色光澤。她走過去把窗臺最右側的那顆核桃拿起來看了一下,殼面光滑完整,沒有裂縫,在掌心處均勻地分布着細密的紋理,像一枚被妥善保存的紀念品。她把核桃放回原處,沒有剝開它。有些東西不需要立刻打開,可以留着它完整的形狀,看它在那裏慢慢變舊。

天完全黑下來之後,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窗外的路燈已經亮起來,操場邊緣被照出一圈暖黃色的光暈,像一面正在緩慢展開的月暈。行政樓三樓的燈也亮着,窗簾已經拉上,只留下一線細長的光從縫隙裏漏出來,落在北牆根的地面上,正好照亮了桂花樹根部那一小片區域。她坐在床邊看着那一線光,感覺到自己體內那團已經融合的溫度正在穩定地擴散着,像一條極細的河正沿着她的血管流向四肢的末端。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着的。她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窗外的晨光正在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窗臺那排榛子和核桃的表面,将它們染成淺金色。她坐起來,感覺到右手掌心還殘留着夜裏睡夢中維持的攤開姿态,像一扇沒有關上的門。她在晨光裏低下頭,把那只手翻過來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指慢慢合攏,在掌心裏握住了一小團被晨光曬暖的空氣。她拿着那團空氣放了一會兒,然後松開手,站起來穿好衣服,推開門走了出去。

今天北牆根下的桂花樹在晨光裏站着,新葉已經布滿了整根枝條的下半部分,樹冠的整體形狀正在從冬天的稀薄輪廓變成一種更加飽滿的橢圓形。幾只麻雀在枝條之間跳躍,把葉片上的露珠震落下來,在樹根周圍的土面上形成一圈細小的深色圓點。沈安在離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沒有靠近。那些麻雀看到她停步,也沒有立刻飛走。其中一只歪着頭看了她幾秒,然後低頭啄了一下旁邊那根枝條上新結的極小的綠色花蕾,又擡頭看了她一眼,像在問“這個能吃嗎”。

沈安沒有趕走它們。她在遠處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了。食堂門口的公告欄上貼了一張新告示,說今晚食堂加餐,慶祝第一批露天菜收獲。她站在告示前面看了一遍,然後走進食堂,排在打飯的隊伍末尾。陽光從食堂敞開的門照進來,在水泥地面上鋪了一層亮白的暖色,她踩在那片光上,一步一步地向前走。隊伍在她前面緩慢地縮短,窗口後面蒸汽升騰起來,在晨光裏像一團正在被陽光穿透的白雲。

她端着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時,從口袋裏摸出那只木哨子放在桌面上。哨子的木頭表面已經被戴得很光滑了,在晨光裏呈現出一種溫潤的淺棕色,像被觸摸和佩戴自然形成的柔和包漿。“沈桉”兩個字的刻痕也比剛收到時柔和了許多,邊緣被反複撫摸後磨成了圓潤的弧線。她把哨子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沿着刻痕的走向走了一遍,然後把它收進口袋裏,繼續喝粥。

窗外的春天正在繼續變深。北牆根那棵桂花樹的花蕾正在一條一條地鼓起來,雖然還沒到開花的季節,但已經做好了準備。行政樓三樓窗臺的榛子碟子又被添了新果,食堂後廚飄出春菜下鍋的第一陣香氣。還有東牆的巡邏位,油菜的細溝,花圃西邊新搭的黃瓜架,那些仍然需要人手的小事,總能把日子持續地鋪成一條往前伸的長路。

她不知道春天什麽時候會結束,但她知道現在它還在。她坐在窗邊喝那碗粥的時候,感覺到春天正在她周圍均勻地分布着,覆蓋着每一個地方,像一層正在持續加厚的、柔軟的新生層。而她正走在它的內部,正被它包裹着,正在緩慢地學習如何在自己體內接住那團已經和她的體溫完全融為一體的溫暖。那溫暖不再屬于任何別的人,也不再是從任何別的地方借來的。它只是她自己的,穩穩地落在她的右手裏,在掌心的中心處,持續地、安靜地散發着熱度,像一口被埋在身體裏的井,正在緩慢地把春天一點一點地往上提,送到她的指尖,然後再從她的手指間遞出去。她放下碗,推開食堂的門,走進那片正在無限延展的春日光線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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