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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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
春天的長度在第七區以一種沈安沒有預料到的方式被拉長了。
她發現春分過後,北牆根那棵桂花樹的花蕾開始以極其緩慢的速度鼓脹。在接下來的半個月裏,那些淺綠色的花蕾每三天才長大一圈,顏色從深綠轉向淺綠,再從淺綠轉向一種帶黃的淡白,但始終沒有綻開。她每天經過時都會看一眼那些花蕾的變化,但它們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保持着一種幾乎靜止的狀态。宋淮路過時也在桂花樹旁邊站了一下,他盯着看了幾秒,說:“這棵樹是不是花苞打得太久了?”
“還沒到時候。”旁邊傳來程渡的聲音。他正搬着一筐新收的菠菜從菜地那邊過來,“桂花要秋天開。現在是春天,它只是在準備。花苞打得久,到時候開的時間也長。”
沈安把那句話收進腦子裏。她走回東牆的巡邏位坐下來,開始像往常一樣看着圍牆外的田野。冬麥已經拔節了,像無數根正在緩慢挺直身體的綠色細線,整齊地覆蓋在視野所及的土地上,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邊緣。
幾天之後的一個早晨,沈安路過行政樓北牆根時,遇到了一件她沒有預料到的事。那棵桂花樹的枝條頂端,那群已經打了很久的花蕾裏,有一個她此前從未注意過的位置——靠近樹冠中心、被幾片較大的葉子遮擋着——正呈現出一層完全不同的顏色。她撥開那幾片葉子湊近看,發現那居然是一朵已經開出來的桂花。不是花苞,是全開的。花瓣已經舒展到最大,顏色不是淡白,而是一種溫潤的淺金色,正安靜地在那裏綻放着。
她在樹前面站了很久。她小心地繞到北牆根下,蹲下身來仰頭看着那一朵花。陽光透過其他葉片灑下來,把那朵花照得半透明,邊緣微微卷起,像一小片停在枝頭的金色薄暮。她伸出手想碰一下,又收回來了。她站在樹下,仰頭看着那朵桂花,直到脖子發酸才低下頭。
她走回東牆巡邏位的時候,步子比平時稍微慢了一些。她在哨位上坐下來,面朝田野,把那只木哨子從口袋裏掏出來放在膝蓋上。春天正在變深,風從田野上吹過來的時候帶着花粉和嫩草的氣味,像一個正在不斷被充氣的房間。她坐在那裏,把那只哨子在掌心裏翻了個面,看着“沈桉”兩個字在日頭下漸漸浮出木紋。
那天晚上她在食堂吃完飯後沒有直接回宿舍。她在操場邊坐了一會兒,看着路燈把跑道照出一段一段的暖黃色圓斑。遠處行政樓三樓的燈亮着,窗簾已經拉上,沒有縫隙。她坐在那裏,感覺到右手的掌心正在暖着。那團溫度已經穩定到不需要再被感知,它在那裏,像長在她體內的一層薄薄的底襯,不會消失,也不會再變強或變弱。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了北牆根。桂花樹上那朵花還在,另一根枝條上又冒出了第二朵。位置更靠近外側,花瓣比第一朵稍微小一些,顏色更淺,像初綻時刻意留存的矜持。她蹲在樹前面數了數樹上的花苞總數——大約四十多個,均勻地分布在枝條末端,大部分還在淺綠色階段,但已經有四五個開始向淺金色過渡,像幾盞正被逐一擰亮的燈。她蹲在那裏,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她和樹的影子并排投在北牆的牆面上。她看着那些正在等待開放的影子,沒有觸碰任何一片葉子。
中午她經過操場的時候看到林逸正蹲在跑道邊,面前攤着一本翻開的書,正在用樹枝在泥地上寫字。她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看到他寫的是“桂花”兩個字,筆跡歪歪扭扭的,像是第一次寫這個詞。
“在學寫字?”她問。
“不是。”林逸把樹枝放下來,擡頭看了一眼遠處的行政樓,“我在想,等到桂花樹開花的時候,要不要在旁邊立個小牌子。就是那種寫着樹名和日期的小木牌。”
“可以。”
“那我現在把牌子做起來。到時候直接插進去就行了。”林逸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跑向了後勤處的方向。他的腳步聲在操場的水泥地面上漸漸遠去。沈安蹲在他留下的那個“桂花”字旁邊,看了一會兒那兩個歪斜的字。她伸出手指在筆畫上方的空氣中隔空描了一遍,像是把那些筆畫重寫了一次。然後她站起來,把那兩個字留在原地,讓它慢慢被風吹散,或者被下一場雨帶走。
傍晚她在宿舍裏翻出了一塊舊木板。不大,大約一本書的大小,表面已經有些發白,像是被風吹日曬過很長時間了。她把木板表面擦乾淨,用鉛筆在上面寫了“桂花”兩個字。字的間距和高度她反複比劃了幾遍才滿意。寫完鉛筆稿之後她用一把舊刻刀沿着筆跡的走向慢慢刻出凹槽。木板不硬,刻起來手感通暢,木屑卷曲着從刀刃兩側落下來,堆在桌面上像一小堆淺褐色的細沙。她把刻好的字用砂紙輕輕打磨了一遍邊緣,讓筆畫更流暢、更平整。做好的木牌放在窗臺上,和那排榛子核桃并排放着。木牌上的“桂花”兩個字在暮色裏泛着淺淡的木質光澤。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塊木牌,和在夜色裏融入牆根的那棵桂花樹之間隔着一段距離。這個春天在慢慢變長,新的葉子正在展開,新的花苞正在鼓起來。這棵樹的根正在往木盒的方向伸展,那朵在春日裏突然開放的桂花還沒有落下來,正安靜地挂在枝頭,像一枚正在風裏緩緩變乾的印記。
她站在那裏,感覺到身體裏的那團溫暖在微微發亮。不是灼燙,不是放射性的擴散,是一種穩定的、像爐膛深處餘燼一樣持續的溫熱,不需要被特地感知也能照常運轉。她把手放在窗臺上,感覺到那團溫暖正在均勻地分布着,像一層細密的熱量正沿着她的指尖與窗臺的邊緣緩慢接觸。
她合上窗,拉好窗簾,在床邊坐下來。明天早上她還會去北牆根下看一看那棵桂花樹,數一數又開了幾朵花。她還會在東牆的巡邏位上坐一會兒,看田野上的麥苗又拔高了一截。她還會經過行政樓南面的窗臺,看到那只碟子裏的榛子又被換成了新鮮的。她還會在花圃西側的菜地旁邊蹲下來,看看豆角的藤蔓又爬高了幾寸,看看黃瓜的卷須又纏緊了幾圈竹竿。這些事會一件一件地發生,像春天本身的緩慢進程那樣。她不需要特別準備什麽,只需要醒來,穿上外套,推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