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之濱(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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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水之濱(一)
和青丘的盟約簽訂,雖是靠我們強簽來的也是簽了,戰火終熄滅在了葑原這片空曠的土地上。篝火遍野,魔魔鬼鬼勾肩搭背,酣歌狂飲,盡抒得勝之喜。
我看着符生将蘇木荇扶進帳裏,有些感慨,可見我和若淮在一起這件事讓蘇木荇打擊受的有多大,倒是頭一次出了渺滄荒川他醉成這德行,我對符生道:“醉成這樣半夜他會爬起來去吹風,你要看牢他了。不然明早不知飄去哪兒會很難找。”
符生辦事一貫妥帖,小聲道了是,便在一側服侍他家君上脫衣洗漱,這接下來的非禮勿視。我撩開帳子出去了,濕冷的夜風帶着潮氣一吹,把我那點酒氣吹的浮了上來。
沒走兩步,符生在身後叫住了我:“尊上,你的畫,上次忘記帶走了。”
我一看,是個長條的物什,兩頭圓鎏金的撐柱,綢軸上銀光暗繡,是那副若淮畫的綢軸。我伸手接過,笑着道了聲好,便松松拿在手裏往寝帳走了。
也不知是我心頭想了事還是風吹的酒意氤氲,倒越走越偏,等我回過神,已走到弱水邊了。為着淘洗食材器具,炊事兵在這裏放了兩顆夜明珠用來照明。
走都走到這兒了,索性吹吹風好了。我沿着一側的石頭坐下,慢慢展開了那副卷軸。
夜明珠森冷的光線灑在那畫上,女子眼前覆着的白绫上藍色靈紋若有生命般随着視角不同而游動。
我見過這方白绫。是若淮那時傷了眼戴着的,他戴着的模樣,問我的那些話,我一個字一個瞬間都沒忘。
我看了那副畫很久,星辰明亮清麗的顏色在暗夜裏堪稱絕世。用筆用色無一不精細妥帖,可見執筆之人對畫中人的愛重程度。而女子眉眼間悲憫的哀愁同泠然的威淩之矛盾,非親目不可重現。
在夜風吹過弱水,風浪翻湧那一瞬間,我想,我真的不能是她嗎。這個人她有沒有可能真的是畫的我呢。
可我知道,就算所有人都将這人認成我,我自己也知道,那不是我。我沒有這樣的神态,我的眼睛也不曾出過問題,記憶裏,在渺滄荒川之外也沒有同九重天太微垣若淮神君有過哪怕一絲一毫的關系。
我甚至想,我有沒有可能真的失去過記憶,真的摔破過腦袋,導致我忘記了什麽。但很可惜的是,我一貫能打,記憶健全且連貫,前五百多載沒有任何不對。
夜明珠的冷輝下,我手指拂過女子那身淡藍的衣裙,不論衣袍款式還是扣着小臂的金護腕,穿着打扮都跟我太像了。若這姑娘在世,我同她面面相站,大抵連禾老頭都分不出我兩。
遑論是若淮呢。
這個念頭終于還是沖破我自诩強大的心理防線冒了出來。在封月山時,我面臨着再也見不到若淮的恐懼和悔愧,又從未肖想過真的能跟他有什麽牽扯,遂當時我卑微的希望,他只要能醒來,什麽都是能接受的。他醒來了,且對我好成那樣,我不但如願以償了還賺大發了。我該滿足。
可大抵人就是這樣,嘗到過甜頭,便想擁有更多,貪心不足求索無厭。想到若淮當今對我所有的包容和溫柔都其實源自于另一個姑娘,他在我身上傾注的所有關心和愛意,其實都是我偷的另一個姑娘的,這真是讓人心裏怎麽想,都只覺得悲哀且痛苦。
我看着那畫上的女子,手指微不可察拽住了兩端,略用了些力,卻又在下一刻松懈了下去。
這是若淮畫的,畫的這樣好,澆築了他多少心血和愛意,我不忍心毀掉它。可我又真真切切嫉妒這畫上的人,嫉妒,這真是個新奇的詞,我只嫉妒過鬼族有一方很愛他們的法神,可那也算不上嫉妒,大抵是羨慕,想着魔族也有就好了。魔族沒有,我也沒有怨恨或者想着搶過來的念頭。嫉妒就會讓人沒什麽道德,想讓其占為己有。愛會讓人變得狹隘且自私,這是我沒想到的。這可真不像我。
我有些頹然的抱住雙膝,将那畫抵在膝頭,看着夜明珠在身側投下的那叢孤單清冷的黑影。想,是今夜喝了太多的酒,讓我有些不自控了。我是個只抓住當下而活的魔,我已得償所願,至于若淮為什麽愛我,什麽時候不愛我了,那是後面該考慮的事,至少現在我和他都很開心。
如果在能開心相愛時想着他愛我的原因,就會搞得兩個人不開心的同時很別扭,這就很不好了,前面沒盡興後面又要承擔後果,一天好日子都沒讨到,那不是很虧了。
我如是想着,在夜風中閉上了眼。
那夜我做了個夢,是在虛無之境裏,冰川之下,若淮蒼白憔悴的面容,以及他說的那句,我已等你很久很久很久了。
我捧着他臉,問,你在等誰。
問出問題不論是誰大抵都是想要答案的,但看着他要回答,我卻不敢聽了。所幸這是個夢,我不想聽便可以選擇醒來。
我睜開眼驚醒,弱水上方浮着一層淡藍的霧氣,攏着河面好似煙塵。
暮色四合,天亮了。
我回憶着這個夢,才想起我那半顆魔心是放到哪裏去了?虛無之境邪性成這樣,我拿半顆魔心并着修為都沒留下那個幻影?
我五味雜陳想着,如果留下來了,依現在情況不好說是好是壞。等空了去找找罷,幻影沒留下,我那半顆魔心不是屬于虛無之境的東西,也該在罷,總不能憑空消失了。遺留在外很危險,萬一誰用它起了陣過來暗殺我怎麽辦。
打定這主意,我将膝上的畫細細卷了,預備回去吃早飯,吃完飯該拔營回青冥了,也不知牽一陣怎麽樣了。
被一夜寒水侵體讓我不受控制打了幾個噴嚏,一轉頭,蘇木荇穿着身白色寝衣撐着頭閉着眼坐在一旁。
這白幽幽的鬼影,我吓得差點兩眼一黑栽進弱水裏。
再一轉頭,符生瞪着一雙黑眼圈的眼站在旁邊,又吓得我兩眼一黑。可見他們當鬼的走路悄無聲息确實很适合做暗殺這種勾當,兩個人離我這麽近,我一點沒發覺。
我要說話,符生屈指鬼祟的做了噤聲的動靜。我無言:“……你兩這大早上的,打招呼的方式忒特別。”
符生露出不可說、焦急略有些驚慌的表情,壓低聲音:“尊上,書上說夢游的人不能被外力叫醒,你小聲一點不要吵到君上。”
我看了看蘇木荇,道:“他早醒了。”
符生露出不信的表情:“怎會,昨晚我一直跟着君上,他一直沒睜眼。”
我拿手肘給了坐在石頭上撐着頭的蘇木荇一手肘,聽到他悶哼了聲,對符生傳授經驗道:“你家君上真睡着了不是這德行,一般看着人模人樣時,就是醒着的。”
蘇木荇幽怨睜開眼,揉着自己心口:“什麽叫人模人樣,我倜傥至此,一直都很人模人樣。”
符生看着我露出詭異且複雜的目光,小聲道:“尊上,你真的不能和君上——”
符生這小夥一貫愛強制我和他家君上,我拿着那卷畫敲了敲因為蜷着睡了一晚有些酸痛的肩膀連忙打斷他的話,對蘇木荇道:“大早上飄到這裏乾什麽。”
蘇木荇唰的展開扇子,在胸前搖了搖,繼而揉了揉額角,幽幽看我道:“經年夙願一朝得償,看你在這裏傷春悲秋什麽。”
我不确定的哂道:“我哪有傷春悲秋。”
蘇木荇支起手來看我,扇子輕搖:“小四,你心頭有事兒,給大哥說說,我給你解解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