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雨桐鄉(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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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雨桐鄉(一)
梧桐鄉同我上次來無甚不同。仙山福地梧桐花灼灼而盛,日頭不厚不薄,微風不急不躁,一派安然祥和。
但吾樂的少印宮明顯沒有那麽安然祥和。來來去去的侍女個個緊繃着一張臉,連灑掃的小仙娥動作都放的又快又輕,好似被人瞧見了就要發生什麽不得了的大事。想必鳶夫人治理下屬很是有番鐵血手段,普一入殿,遠遠的仙侍仙娥一言不發先齊齊跪了一地。
這情況我倒是很熟悉,一般冥殿的魔兵要是做了什麽錯事,眼看着要瞞不住我了,他們就會選擇這樣,力圖為自己争取一個認錯态度積極期望寬諒的先機。
不知是因為吾樂這只鳥愛看雨幕朦胧這種景還是因為鳳凰一族修習炎火之術到某種程度,需要用水來降溫,他這金磚碧瓦的行宮走廊至殿頭,用風車取水設了很多自雨亭,在午後的暖陽裏,合着日光,虹彩四射。
我負着手跟在鳶夫人走在虹彩雨簾裏,看着那跪了滿地的侍女被水侵蝕了衣袍也佝着身子一動不動的狀态,心裏略沒有底,總不至于她們照顧着照顧着把她們少鳳印照顧的一命嗚呼了,不然怎的這副根本不敢擡頭瑟瑟發抖的樣兒。那我這趟豈不是白走了?
一路沿着紛飛的梧桐花瓣七拐八拐,終于進了一方幽靜雅致的院落,我跟着進了屋,看着床帳裏躺着的人心頭那塊石頭落了地,這趟沒白走,看着人還有兩口氣吊着的。
我步子放緩了些,走至屏風邊,看着鳶夫人邊撩開床帳邊問:“還是沒吃藥?”
身側立了好些人,我一眼看去險些沒看全,一個年紀稍大的醫仙沉重道:“早上硬灌了些,中午又吐了。少君自己不願,豢養的靈力也融合不了。實在沒其他法子了。”
鳶夫人聲音輕了些:“樂兒,不吃藥又不讓人治,你是要逼死為娘嗎。”
床榻裏沒什麽聲音,像是拒絕探視的動靜。
鳶夫人嘆了口氣,回頭看了我一眼。我知這是她需要讓我上的時候了。便慢慢走至床邊。聽到她道:“你看,誰來看你了。”
便将床榻邊的位置讓了出來。我往裏一瞧,見着他那副樣子,心頭那慈悲的心腸又作祟了。我知道蘇木荇一貫很有折磨人的手段,且這委實屬于吾樂咎由自取遂做了些心理準備。
但明顯我這心理準備做少了。看着他那如紙的面色,分明一副明眸善睐好似正午日頭的容貌,眉眼卻攏着一層灰白,眼裏是一潭光都照不進的死水,好似一根要燃盡的燭,不等風吹,就要熄了。無可避免覺得,魔生的太過風流倜傥真是個錯,我真是做了大孽,看把人家一個風華正茂前途似錦的少年折磨成什麽樣兒了。
他側眸瞧見了我,那灘死水的眼有了一抹幽光,繼而又慢慢熄了,他啓唇,聲音沒什麽力氣,卻帶着怒意:“裝着她的樣子來騙我——咳咳咳——”
話沒說完,便是捂着心口一陣掏心掏肺的咳嗽,咳得鮮血淋漓。四周的人如臨大敵,端水的端水,撫背的撫背,一陣兵荒馬亂。我上道的往旁邊站了站,為他們表示忠心讓出了位置,不忍再看。
我方往旁邊站了,鳶夫人她明顯不想給那些醫仙表示忠心的機會,将我一把拉住了,聲音略有些驚慌:“樂兒樂兒,你看,不是假扮的,确實是她,她來看你了,她沒有那麽恨你——”
她聲音有了一絲輕微的悲泣:“你別動氣,你這身體怎麽經得起,你靜下來,別動氣。”
鳶夫人這副心神大亂的模樣看得我心頭更不忍了。她這位母親對吾樂真是愛的又深沉又無私。我無法,只得開口道:“吾樂。”開了口,我卻不知道要說什麽,畢竟我和吾樂其實也沒什麽話好說,雖然他在虛無之境裏诓騙折辱了我,但看他如今這樣也已付出了代價,我們已算是扯平了。可如今應了他娘的約,沒有話也是要說的,遂頓了頓,我嘆道,“你把自己搞成這幅樣子,是覺得我很恨你,要來贖罪嗎。”
吾樂身子一僵,目光定定落在了我面上。
我迎着他的視線,誠懇道:“我并不恨你。”
鳶夫人拿着手絹将他嘴角的血漬一一擦盡,便從床邊讓開,将我按在那裏坐下了,在一側抹了抹眼睛,細聲道:“你聽見了,她不恨你。別再作踐自己了。”
吾樂怔怔看着我,那片死水般的眼裏浮出水霧,繼而源源不斷落了下來,他顫顫朝我舉起了手:“清影?你真是清影?”他扯了扯嘴角,眼裏有光慢慢亮了起來,“你真的來看我了?”
我看着他伸出來的那只手,将床頭放着的藥碗遞到了他手裏,五味雜陳:“我來看你,卻也不是擔心你,只是因我同你娘做了交易。”
鳶夫人呼吸一滞,側頭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