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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夜重天(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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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冷漠又無情的若淮,我從未見過。陌生的好似另一個人。記憶裏,他一直溫柔又好性子,也從未有過這樣淩厲的表情。

我扯了扯嘴角,伸手去撫他的臉,看着那雙含着春色卻顯得疏離的眼眸從手心穿了過去。

出了鳳凰神界,街邊有叫賣的小販,他站在日光喧嚣裏,卻似一捧清晨薄霧裏的幽蘭,和周圍的熱鬧溫暖格格不入,掐了掐指節,似在算今天是什麽時候了。

我看着他放下手,表情柔和了瞬,眉眼略一彎,只一瞬又恢複了平日的沉靜,在路邊小攤邊挑了一個桃,放進了袖裏,轉身似要往北方去了。轉過頭,那副柔和沉靜的表情怔了下,繼而微凝起了眉,端正朝那邊負着手的青年行了禮:“帝君。”

能讓他行禮這樣恭敬的稱帝君的,只有一人。霄衍天帝。

我側頭一看,那白袍的青年正低頭看那攤子上的水果,面如冠玉,不染塵世,冷俊威嚴的姿态。他伸手拿了個桃起來,掂了掂,又放了回去,道:“要去青冥。”

若淮垂眸:“是。”

那白袍的青年慢慢走了過來,道:“若我說不呢。”

若淮沉默了良久,才道:“帝君知道是嗎,魔族,玄鬥,還有天河的關系。”

那白袍的青年将他行禮的手壓了下去,握住了他手腕,沒回答他的問題,道:“走罷。随我回三十一重天。”

若淮按住了他的手腕,良久,才輕聲道:“讓我去見見她。我答應了她。”

那白袍青年略一嘆息:“你知我出現在這裏,你就不可能去得了青冥。”

那白袍青年略撣了撣手指,四周景致瞬間如雲煙般飛速往後,須臾之間,四周只剩了寂靜墨藍似畫卷的天幕。

我看着這四周的景致愣了愣,彈指之間,疊宙術,将其三十一重天同鳳凰神界之間的空間壓縮了,無需動一步就可跨越空間千萬裏。這位霄衍天帝的修為之高深,遠超史書記載。

霄衍天帝屈指輕輕一敲他腕脈,若淮低聲:“帝君!”他這聲有些啞了。

霄衍負着手看他:“若淮,你是我帶大的,你這心裏想的什麽我很清楚,你已介入太多因果,這件事不是你能阻止的了的。”他轉身往遠處那唯一如華蓋的菩提樹去了,“我鎖了你一身修為,這一個多月,你就在這裏看看書,哪裏也別去了。”

無邊無際的墨藍寂靜中,若淮閉上了眼。他屈指按在了自己腕上,遠處傳來青年悠悠的聲音:“你以往倒沒天真成這樣,以為可以沖開我設的鎖仙靈。”

青年面上依然沉靜,只是漸漸溢出蒼白。

三十一重天無日夜之分,但時序仍舊一如既往的流淌。我隔着藏藍的霧氣看着他那略皺起的眉眼,這才是若淮失約的原因。

某日,那青年道:“過來,陪我下下棋。”

若淮放下了去破他鎖仙靈的手,道了聲好,便走了過去。只是步子又慢又緩,許久才拖沓的走至他對面坐下。

霄衍撐着頭拿了黑子,專心致志落子。若淮端正坐在對面,動作略緩的拿子落子,如此幾步後,若淮擡眸淡聲道:“帝君,我有一惑。”

霄衍嗯了聲,捏着黑子在看棋盤。

若淮道:“維摩诘經裏寫,雖身有疾,常在生死饒益一切,而不厭倦。為何不倦?”

霄衍露出了個意味不明的笑,沒說話。

若淮撫着廣袖,落下一子:“大乘菩薩行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是何意?”

霄衍手指把玩着那枚黑子,緊鄰着他放下的白子落了,似沒聽見他的話。

若淮屈指,又放下一枚:“金剛經所著,所有一切衆生之類:若卵生、若胎生、若濕生、若化生;若有色、若無色;若有想、若無想、若非有想非無想,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他擡眼看他,“菩薩明知衆生無量,度不盡,緣何發此大願?”

霄衍嘴角的笑愈來越盛,他慢吞吞放下棋子:“若淮,如今你為了心中的執,用佛理的渡欲來同我講道理,何時學的這樣颠倒黑白了。”

若淮屈指落子,圍了一片黑子,輕聲道:“帝君,菩薩所謂渡盡天下人的大願,你不願我去青冥,何嘗不是一種執呢。這世間,誰能真正無執。”

霄衍略一挑眉,将他那枚白子挪開了,自己放了枚黑子上去,道:“悔棋,這步不算。”

若淮似見怪不怪,将那枚白子挪到了另一個地方,道:“帝君,你既知這是我所執,便知我無法放開手。”

霄衍唔了聲,将他那枚白子又挪開了,理直氣壯:“這裏我沒看見,再重來一次。”

若淮鼻息間探出沉沉一口氣,将那枚白子拿下棋盤,捏在了手心裏,垂眸不語。

霄衍落下兩子,終是嘆了口氣,輕緩道:“若淮,這裏冷清嗎。”

若淮不語。

霄衍從他的棋盒裏掏出了枚白子放下,道:“自然是冷清的,不然那麽兩天,你就對她起了那樣大的執念。我以往覺得這裏不冷清,可有了你這個小家夥後,你不在,我近來竟覺得這裏确算不上熱鬧。”

若淮輕聲道:“我已不是小家夥了。”

霄衍付之一笑:“是啊。五百多年彈指一揮間,你長大了,心頭的執堅如磐石,誰都說不動。可我卻也不想這裏又回到之前那樣冷清的時候了。”

若淮微微一怔,略擡眼看他。

霄衍将從他棋盒裏拿出了一枚白子,推到了他面前:“你的這個選擇,會讓你失去一切,你所執之人會恨你怨你遺忘你,這世間無人記得你是誰,而你這個讨厭冷清的人,會千千萬萬年困在死寂方寸之地,你也要選嗎。”

是長久的寂靜,久到一粒種子好似生根發芽長成了參天大樹,若淮才伸手拿過了那枚棋子,是坦然的一個笑:“我能改變,那再好不過。”

他将那枚白子穩穩推回了之前所放的位置,看向坐在對面的青年,輕聲:“已比我想的,要好上太多。”

霄衍面上沒有什麽表情,漠着一張臉瞧着他,威儀淩然,許久,才伸手将棋盤上的棋子撥亂了,道:“好,你為你之所執,我也為我之所執,我們來看看,誰會完成自我的執。我封你修為,換了你樣貌,将你放到你想去的地方,如果你最後還覺得值得,如果你還能成功,這盤棋,我便認輸。”

若淮将握在手心的那枚棋子咔噠按在了棋盤上,定聲:“落子不悔。”

霄衍勾出了個笑,朝他略一揮指,若淮雙眼失彩,歪身倒在了石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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