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年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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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歲年年
奉天十五年冬。
雪白的海東青盤旋在山間,天未破曉,一片昏暗。
霜離踏着消融的冰雪飛往藏書閣,倉促束起的長發被風吹得淩亂。
“掌門師姐……你怎麽才來,抱歉,我沒能守住……”
季孤舟倚着門框緩緩滑倒,血水從他嘴角邊湧出,很快就與衣服上滾滾流淌的血融在一起,浸透了“思危”劍的劍柄。一只狼似的大灰狗守在他身側,不停舔舐他的傷口,急得上蹿下跳。
“我沒事,別擔心。”季孤舟揉了把它的腦袋。
霜離掃了眼一旁的斷柱和滿地碎磚,大步上前探查他的氣脈,頓時察覺不對勁:“你的修為,被廢了。”
“是啊,咳……沒想到那丫頭下手這麽狠。”季孤舟皺眉苦笑,目光移向胸口的窟窿,“還剩半卷,被捅穿了,對不起……”
“別說了,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霜離從他衣襟裏找到了半卷被血浸透、破爛不堪的書卷,上面的字畫已模糊不清了,只能隐約辨認出日月的形狀。
季孤舟用力擠出一個笑:“師姐你交給我的,我都完成了。”
霜離強忍眼淚,抱住他柔聲道:“先別說話,我給你療傷。”
“沒用的師姐,你知道,”季孤舟搖了搖頭,“我本來就要死了……”
“不會的,不會死的……”霜離捂着他胸口的窟窿,拼了命地注入靈力,靈力卻是前窟窿進後窟窿出,一點用都沒有,她卻仍不死心,又或是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她只想填上他的傷口,就像縫補衣服那樣,補好是不是就沒事了?
“動靜太大了……等會要是有人來,師姐你不好交代啊,”季孤舟艱難地拉起她的手,放在“鶴影”劍上,“給我個痛快吧。”
湧血的窟窿像是被無限放大,撐滿了霜離的眼睛,她死死咬着嘴唇,舉起了劍。
“師姐……”他努力睜開渙散的眼,看着她。
霜離聲音顫抖:“我在。”
“我不怪她……來長雲遇到你們,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事……”
季孤舟輕笑了兩聲,将頭埋在她肩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握住“鶴影”劍。
劍光劃過,鮮血濺上霜離呆住的臉龐,她聽見他的呼吸聲越發微弱,幾乎被風雪聲淹沒:“下輩子,還想和你們一起沐雪練劍……”
“對不起,”霜離抱着他逐漸冰冷的身體,眼神空洞,“對不起……”
身後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巡邏的弟子們聽見動靜剛追到這裏,就看見季孤舟滿身是血地倒在霜離懷裏,而她握着劍,背對着所有人,肩膀顫抖不停,不知是笑是哭。
“師尊?”燕雨清率先走上前。
她身後的弟子悄聲道:“掌門殺了季師叔?!”
“早就聽說季師叔和四海樓有勾當,難不成做虧心事被掌門抓了?”
“可再怎麽說,掌門也不該如此……同門相殘。”
霜離緩緩轉身,所有人都安靜了,她克制住聲音的顫抖,舉起季孤舟的“思危”劍道:“都看清楚了,這就是背叛長雲的下場!”
她随手一揮,“思危”劍被抛下山崖,一丁點落地之聲都聽不到。她不動聲色地穿過人群,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對燕雨清道:“拖下去處理了,別髒了藏書閣的門。”
窸窸窣窣的議論聲又從背後飄來。
“我就知道,四海樓來的,肯定沒安好心。”
“可那是掌門的同門師弟啊,她怎麽……”
“錯了就是錯了,我倒是覺得掌門賞罰分明。”
“都閉嘴,該做什麽做什麽去。”燕雨清一開口,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霜離拖着分外疲憊的身體回到枕雪居,小院裏的梅花已凋謝殆盡,消融的雪水浸濕了泥巴,将冬日裏被雪掩埋的鳥雀屍骨盡數暴露出來。
春天真是最殘忍的季節。
更殘忍的是,她從前明明很喜歡春天。
她還記得多年前的一個春天,冰雪尚未消融,寒潭邊的仙鶴被偶然回暖的天氣騙了來,凍得瑟瑟發抖,她洗劍歸來,就看見小小的季孤舟跟在師尊身後,偷偷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