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年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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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鼓起勇氣問道:“你就是我師姐?”
“嗯,我叫霜離,你好。”霜離主動朝他伸出手。
他握住她的手,認真道:“我叫季孤舟,将來要做一個大俠,幫助天下有困難的人!師姐你願意加入我的俠客團夥嗎?”
霜離:?
她打量着面前這個裹得緊緊的、吸溜着鼻涕的小孩,完全沒法把他和大俠聯想到一塊。
那之後,她們總是一塊練劍。季孤舟沒什麽修為,劍術也很差勁,但他總是不厭其煩地練着每一個招式,整日除了吃飯就是練劍,有時還會不自量力地找霜離切磋,雖然每次在她劍下都過不了十招,但他總是不肯服輸。
以至于那段時間,只要夜晚窗外有一點動靜,霜離都會驚醒,悄悄在被窩裏比劃劍式,發誓明日還要比他多揮三萬下劍。
她真正覺得他像一個大俠,是某日夥房又做了難吃的菜,同門們都在抗議,她也不想吃,但她更不想讓師尊為難,就在她試圖把那些菜咽下去的時候,季孤舟拎着幾只雞出現了,他學着山下菜館的做法将它們烤得噴香,同門們紛紛圍了上去,像是圍着一個凱旋的大俠。
雖然第二天他就被師尊罰了一頓板子,但那天大家吃得都很開心,霜離也不例外。
但沒想到就是那一頓板子,險些要了他的命。
他在山下的醫館躺了三日都沒好,師尊也不讓人去探望。沒人陪同練劍,又或者說,沒有同門能在她劍下過十招,霜離實在閑得無聊,借着下山游歷的理由偷偷溜去探望他,見到他時,卻大吃一驚。
按理說,修行之人身強體壯,挨了打躺上半日就能下地了,可季孤舟身上的淤血不僅一點沒消,反而淤積得更多更吓人了,他整個人幾乎都腫了起來,青一塊紫一塊黑一塊,霜離愣愣地站在他邊上,事先準備好的安慰全都被她咽了回去。
季孤舟腫着嘴,支吾道:“師姐,你能不能別說出去,要是被人知道我有這樣的怪病,我大俠的名聲可就全毀了……诶,別用那種眼神憐憫我,發病的時候就是這樣,治也治不好,反正會死得很難看。”
“對不起,”霜離認真道,“從前和你比試,下手狠了些。”
“你也知道啊……”季孤舟嘟囔道。
霜離又問:“那你不好好治病,跑來長雲吃什麽苦?”
季孤舟沉默了許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外新生的綠葉,最後垂下了腦袋:“江湖上不都在傳嗎,我讨厭四海樓那家夥……明明小時候還沒那麽讨厭過他,阿爹阿娘走後,季府裏沒人把我這個庶子當人看,我被關在柴房幾天幾夜沒飯吃,餓得受不了,只能鑽狗洞出去偷東西吃,被人抓了打了也沒人來救我,除了他。”
“他會給我帶吃的,教我讀書寫字,雖然我不喜歡,也沒學會多少。直到有一天,我偷東西吃被廚子打了,發病後和現在一樣難看,把他吓了一跳,大夫說我活不了多久,他就決定趕我走。”他緩了緩,接着道:“對我來說去哪兒都挺好,好過待在府裏受人白眼,病好些後,我從仆人口中得知,他從前救我幫我教我,都只是為了給他自己培養一個影子,好在他有危險時替他擋災赴死,我氣不過,就找他打了一架,跑走了。”
霜離問道:“那你,現在恨他嗎?”
季孤舟耷拉着腦袋:“當然,最讨厭他了!他趕我走的時候,語氣好冷,像是随手丢棄一顆棋子,或許我在他眼裏,本就是個沒用的棋子吧。”
“別妄自菲薄,你将來一定能成為大俠,我相信你。”霜離安慰道,從兜裏取出幾塊糕餅給他:“以後別去偷東西了,長雲的飯菜包管夠的。”
季孤舟咬了一口糕餅,眼睛一亮:“真的?最近有什麽飯菜?我想吃燒雞。”
“最近只有橙子炒土豆絲,酸梅燒玉米,哦,有道新菜苦瓜炖肉,還不錯。”
“……我還是餓死吧。”
好在,師尊後來找到了能壓制他怪病的辦法。當師尊從飛暮崖寒松下挖出一壇珍藏多年的“浮雲端”時,香飄四溢的酒味惹得一旁練劍的霜離都咽了咽口水。
“每日一口,壓不住就加量。”師尊倒了一壺遞給他。
季孤舟從沒喝過酒,只嘗了一口,就被辣得咳出淚來:“每天都要?!這和山下那些‘老酒壇子’有什麽區別?”
師尊開玩笑道:“恭喜你,年紀輕輕就要一把年紀了。不過嘛,傳說中的俠客都是一把劍一壺酒勇闖天涯,适量喝點酒壓壓病根,沒什麽壞處。”
聽到“俠客”,季孤舟這才鼓起勇氣,又喝了一口。
就這樣,随着年歲漸長病情加重,他從一口一口地喝,變成了一杯一杯地喝,一壺一壺地喝,從不喜歡喝,變成了不得不喝。
但“死亡”這個概念對他似乎沒有任何威脅,他依舊沒心沒肺地活着,依舊喜歡練劍,依舊不自量力地找霜離比試。到了和霜離一樣能出山歷練的年紀,他就拉着他“俠客團夥”的夥伴們一道下山,懲奸除惡劫富濟貧,鬧得西嶺鎮雞飛狗跳。
又一個春天,季孤舟剛被師尊教訓得安分了些,蕭簫就以小師妹的身份出現在了他們面前,只清淨了幾個時辰的日子瞬間被打破,山門又熱鬧了起來。
“蕭簫……”
霜離摩挲着手腕上的珠玉手串,喃喃念道。
她曾以為,她們仨真的會像蕭簫說的那樣,年年歲歲都在一起,風雨同舟好景同賞。可季孤舟死後,往後的千千萬萬個歲歲年年裏,風雨再大都只有她一人承受了。
原來風霜從未離她遠去。
屋內燭火已燃盡,西嶺鎮漆黑的雪夜裏,誰也看不清她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