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之間(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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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仰之間
霜離陷入了一段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君塵抱着她穿過幻境內呼嘯的海風,順着蒼梧喬木的根系回到了地面,刺目的光晃得她眼睛疼。
夢裏,額間的血滴順着她的思緒融入魂魄,燒得滾燙,丢失的骨骼像是被重新塞入了身體中,與血肉融合,生長,五髒俱痛。
夢裏,錦霓站在海邊的斷崖之上,與她道別。
“笨蛋阿霜,別什麽都往自己肩上攬啊。”
錦霓拍了拍她的肩,捏起一團空氣扯棉花似的抛開:“煩惱,丢掉,遺憾,丢掉,長雲,丢遠些,統統丢掉。”
“幼稚鬼。”霜離脫口而出,忽地愣住了。
“……是啊,我現在真的變成鬼了,”錦霓用逗她開心的語氣念叨着,卻見她眼角湧出兩行淚,只得強顏歡笑:“好啦,鬼可沒法幫你擦眼淚啊。”
“阿霓,我那個時候,是不是,是不是很笨……明明那麽喜歡你和阿翎,卻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才一直顯得冷冷清清的。”
“笨蛋,你才不笨!”
“……”
“我是說,清冷也好,熱烈也好,只要是你,你只用冷冷清清站在那裏,我和阿翎自然而然會來找你玩。以後,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努力加餐飯,開開心心的,好嗎,好的。”錦霓莞爾一笑,“我就當你答應咯。”
“阿霓……”霜離鼻尖一酸,“我如今叫霜離,別認錯了。”
“霜離?好聽诶,襯你!”
“但不管叫什麽,我都是我。”
“當然啦,你是獨一無二的,”錦霓一笑,“好了,害你頭疼了這麽久,我也該走了。”
她抖了抖肩上的羽毛,抖落一整個燃燒的盛夏。
千年前燒乾豐河的盛夏。
寒煙自地底翻湧而來,她輕哼起祭祀的祝辭:
“七月鳴鵙,八月載績,我朱孔陽,為知己裳……
八月剝棗,十月獲稻,為此春酒,以介眉壽……”[1]
她揮揮手,頭也不回:“就送到這吧,祝你來日,平四海,定八荒,福澤天下,萬壽無疆!”
長夢方醒。
霜離睜不開眼,四肢也像是被夢魇纏繞,無力動彈,她掙紮着,手腕忽地撞上了什麽,一陣劇痛。
“叮鈴。”
手串上,鈴歌送的銅鈴輕輕一響。
黏稠的渾噩感瞬間退散,霜離“唰”地睜開眼,天光已然大亮,竹簾外盤旋着鳥雀的影子,“啁啾”聲清脆悅耳。
她掀起竹簾翻窗而出,迎着暖春的日光緩緩張開雙臂,擁住圍攏來的飛鳥,鳥雀們盤旋在她身側,一圈一圈,在她身上投下年輪般的影子,一圈一圈,環繞着,糾纏着。
柔軟的絨羽拂過她的發絲、眉睫和唇齒,拂過她每一寸皮膚、每一根跳動的血管,羽翼撲扇聲與心跳聲重疊的剎那,她擡起頭,被朝陽刺痛了雙眼。
淚水止不住地滾落,她無端想起了“問心”劍上的刻字:
俱往矣,心河西流,千山遺恨可堪休。
那些她曾經愛過的,恨過的,期待過的,辜負過的,放下了的,重拾起的,全都随浩瀚星河西流入茫茫黑夜,此刻,她眼前只有新升的烈日。
日光燦爛,普照大地,塵埃在半空中飛舞如蜉蝣,朝生暮死,終随風散去,壓在心頭千山重的遺恨,竟也會随着死亡化作塵埃,在輪回的長河裏無跡可尋。
唯獨在魂魄上烙一道疤。
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霜離頭也不回:“來陪我坐一會吧。”
蒼梧的客舍面朝大海,坐在山崖邊,甚至能聽見百裏之外海鯨的嗚鳴聲,寂寥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