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之間(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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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風送來潮濕花香,海面上粼粼波光蕩漾,霜離眺望着遠方,望着錦霓曾看過無數遍的風景,輕嘆道:“我好像現在才真正認識我自己。”
“多久都不算晚。一下想起那麽多事,還難受嗎?”君塵為她披上外袍,将一朵朱紅色牡丹放到她手心,“幻境消散後,蒼梧喬木的根系之上開出了一片赤羽牡丹。”
“好多了。”霜離摩挲着絨羽般輕柔的花瓣,轉而看向他,“謝謝。”
“謝……什麽?”
“謝謝你修複我的殘魂,讓我重生在這個時代。我不在乎你的私心和利用了,能看見千百年後的新世界,能走過故友曾經誓死守護的山海,真好。”霜離想了想,又道:“沒記錯的話,泾水,在西戎以北?”
君塵輕輕點頭:“在西王母宮遺跡附近,你會見到它的……啓程之前,可否再陪我做一件事?”
說着,他從儲物戒中取出一盞六角琉璃燈,“清徽仙君給的清音鎮魂燈,我在幻境裏看見千年前,他們用這盞燈鎮壓住了南海的鬼族。”
“現在,輪到我們了。”霜離認真道,“說來,在幻境裏我就有個疑問,千年前南海竟然都有鬼族?它們從北冥那麽遠的地方來到南海,一路上途經那麽多地方,這世間山川河海間豈不是都有它們的存在?”
“是,”君塵反應平淡,“都被千秋樓處理掉了。”
“……哦,對。”差點忘了他還是千秋樓樓主,霜離理了理思緒,問道:“所以君家和鬼族這麽不對付,你還讓鬼族殘念化身的君槐去北冥,去喚醒鬼君,北冥深處究竟有什麽重要的秘密,值得冒這樣大的風險?西戎那邊又藏着什麽厲害的東西,可以牽制鬼君?”
君塵平靜的語氣裏終于泛起一絲波瀾,“極北之地有段橫貫東西、高聳連綿的山脈,名曰‘邶陰’,山中葬神靈遺骸,山脈南部乃是逝川發源之地,山脈北部則藏着世間最後一條天階,此天階不通往曾經的九重天,而是直通星辰高處,上古神靈的誕生之地,那裏,藏着世間萬物靈力之源。”
霜離瞪大了眼睛,久久緩不過神來。
“但是,那條天階也斷了,”君塵接着道,“古話說,‘鬼與神,只在一念之間’,唯有借助北冥鬼君的力量,托起天階殘骸,才能上天尋到靈力之源,至于西戎,我也不算十分清楚,只知千年前,仙界實行造神計劃時,似乎真的用凡人之軀造出了一位神靈,可祂去往邶陰山後,銷聲匿跡,若能尋得祂的神力,牽制鬼君會輕松許多。”
“所以,西戎深處的秘密就是神靈的神力?”霜離眉頭越皺越緊,突然覺得一切都說得通了,“難怪那麽多人想要,難怪,光是和它有關的線索,都能讓人殺得你死我活。可聽你說的,那位神靈下落不明,若祂已身死,神力四散,歸于天地,又該如何?”
君塵搖搖頭:“邶陰山是神靈的陵寝,即便祂身死,神力也會留在山陵中。”
“陵寝……聽起來不像什麽好地方,”霜離思索着,嘆了口氣,“罷了,若真能尋得世間靈力之源,讓天下靈力充盈,減少紛争,赴湯蹈火也無所謂。”
君塵眼睛一亮:“你這算是,答應與我合作了?”
“你我一路走來,還不算是在合作嗎?”霜離用一種看木頭的眼神看着他,“晚些再去南海吧,畢竟事關蒼梧,總該和代序仙君聊一聊。”
君塵心領神會,扶她起身。海風吹拂過她不加修飾的長發,吹來一陣鹹濕的海風,吹落她眼角一滴淚。
她下意識扭過頭,剛想說“沒事”,可喉嚨哽咽,她發不出聲。
該去做點事了,她想,随便什麽都行,随便什麽都好,做起事來,就不會沉溺在回憶和情緒的深海裏,就不會難過,就不會顯得這麽脆弱……
她知道君塵就在她身旁,她無所謂被他看見自己脆弱的模樣,她只是很清楚,他安慰不了她,沒有人能安慰她,除非她自己想開,親手把自己從深海裏拉出來。
但她也想要一個擁抱。
她剛轉過身,就被一雙堅實有力的手臂擁入懷中。
淡淡的松雪清香撲面而來,将她裹了滿懷,她深吸了口氣,輕嘆道:“我以為經歷過爹娘、師友的逝世,我已經可以坦然面對死亡了,為什麽還是……為什麽天道要讓人生死相隔,愛恨離散?”
君塵聲音柔和,緩緩道:“我記得,曾經的你提起你的朋友時,眼神裏總是帶着光,我能感受到你很愛她們,後來見到了璇翎仙君,她字裏行間都是對你的稱贊,稱你是傳說一樣的人,在幻境裏,錦霓仙君對你亦是百般愛護,我能感受到她們都很愛你。這樣的愛是不會消散的,正因為會經歷死亡,生出遺憾,愛才顯得彌足珍貴,死亡不帶走愛,死亡賦予愛更深刻更永恒的意義。”
“嗯……能記起她們的愛,記起當初愛着她們的感覺,我很幸福。”霜離擦乾眼淚,擡起頭,“君塵,能再見到你,我其實很開心。”
君塵垂眸道:“即便那個時候,我沒有能力保護好你,沒能讓你留下開心的回憶?”
“對,”霜離釋然一嘆,“無論悲喜,都是很珍貴的回憶,而我願意,也有勇氣接納這些回憶,接納所有愛與被愛的感受,接納屬于我靈魂的一切,這樣的我,才是完整的。”
君塵輕撫過她的長發,纏繞在指尖:“霜離,在我心裏,你一直都很完整,很強大,殺伐果斷,有勇有謀,一直……像星星一樣指引着我。”
“是麽,這麽說來,我也我覺得我像你從前說的北鬥了。”
“你一直都是。”
“你現在也是了,”霜離看向他近在咫尺的眉眼,似有春風拂過,帶起層層漣漪,“我不在的那些年,你過得好嗎?”
君塵一愣,點點頭:“你離開後,我在長雲待了百年,修葺房屋,整理古籍,學着你的樣子處理門派事務,交接掌門後,在大昭各地游歷了一圈,才最終回到九霄。能走過你曾走過的地方,看見你曾見過的月亮,如你一樣肩負延續仙門道義的職責,我一直都很開心。只是,即便習慣了一個人,還是會時常想起你,時常對着存放你殘魂的暖玉,說些無人傾訴的話語……霜離,我很想你。”
暖風拂過,霜離恍惚覺得她眉眼間所有沉積的霜雪都在此刻化開了,在海鯨的聲聲呼嘯中,一些憾恨冰消雪融,不再尖銳沉重地壓在她心上,而是化作春水,柔和地融入她生命的長河裏,托起她浮沉的靈魂。
良久,她眉目舒展,緊緊回抱住他:
“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