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為陳跡(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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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邵芋眺望着遠處的雲霞和海岸,一言不發。
君塵從儲物戒裏翻出幾塊油紙包裹的琥珀糖,遞給霜離:“試試?從前拿來哄千秋樓裏那個小孩的,學着山下集市的做法自己做的。”
霜離自然知道那小孩就是君槐:“看不出來你還會哄小孩,那你去試試?”
她半推半勸把君塵推了過去,純粹是好奇他會怎麽做。
君塵剛走過去,修長高大的影子還沒落到邵芋身上,她就往旁邊一縮,依舊背對着他們。他只得放柔了語氣,緩緩道:“方才聽你說起家,我想起來,我門派裏有個狐族的女孩,她從小生活的破廟被人蓄意燒毀了,更無奈的是,她原本不用住在破廟裏,她們狐族曾經生活的地方都被人入侵了,森林被砍伐,田野之上建起了高高的樓宇,她們四處逃亡,無家可歸。”
邵芋猶豫着接過他的糖,忍不住好奇道:“那她難過嗎?”
君塵搖搖頭:“比起難過,她更多的是憤怒。她想殺掉那些人,當她看見人類的小孩自由自在奔跑在田野上時,她只恨為什麽狐族的小孩要被逼到陰暗潮濕的破廟裏,不見天日。”
“那她殺掉那些人類和小孩了嗎?”
“她只殺掉了一些在背後挑起争執的壞人,沒有殺掉那些小孩,她覺得,仇恨不該世代相傳。”
邵芋若有所思:“我也想殺掉那些東西,可我做不到。”
“那些,是什麽東西?”君塵追問道。
邵芋望着遙遠的深色的海,難過道:“我的家在肄水沿岸的灘塗上,小時候,我最喜歡做的就是銜着樹枝在灘塗上畫畫,畫爹爹娘親,畫哥哥姐姐,畫江河,大海,夕陽……可後來,水裏湧上來一股不祥的氣息,代序仙君說,那是鬼族的殘念,它們附着于海草,珊瑚,貝殼,被沖上岸,污染了灘塗,灘塗沒法住了,代序仙君在蒼梧山下給我們批了新的住處,可那裏不是家,那裏沒有柔軟濕潤的灘塗,沒有鮮美的小貝小蝦……”
“放心,”霜離輕輕搭在她肩上,“這位仙君十分擅長對付鬼族,等清理完那些殘念,污染褪去,你們就可以回到灘塗上了。”
“真的嗎?謝謝仙君!”邵芋眼睛一亮,“開春後還有幾批候鳥要遷徙來灘塗,她們年年都會帶來新鮮的故事和彩色的石頭,要是灘塗能恢複乾淨,我又可以和她們一起玩了,又可以拿石頭磨成新的顏料,畫漂亮的畫了。”
君塵道:“嗯,區區殘念,不足為懼。”
畢竟還沒見過鬼族,霜離本沒什麽底氣,聽見君塵這樣說,忽覺得不難應付了。
看着邵芋蹦蹦跶跶遠去的背影,她松了口氣,又道:“我竟不知,紫歲曾經歷過那樣的事,我至今仍忘不了賀家舊居和躍仙湖被炸毀的情景,即便那裏早已不是我的家。”
那也是她從小生活的地方,後山葬着先祖的亡魂和屍骨,世代凝望着故土。她從小就喜歡爬上院牆,看仙鶴的長羽劃過清澈的湖面,飛往重重青山,年複一年,新生的小鶴破殼而出,褪去稚嫩的絨羽,長出修長的飛羽,遙望天穹,引頸長鳴,響徹雲霄,她就在一聲聲清冽的鶴鳴中逐漸長大。
随阿娘離家北上那年,她拾來一根鶴骨打磨成骨笛,挂在脖子上,想家時便拿出來吹吹,草原的風不像躍仙湖畔那般濕潤溫和,卻更加悠長遼闊,能将笛聲送得很遠很遠。小小的她坐在馬背上,聽着骨笛聲,就不會因想家而難過了。
霜離輕嘆了口氣,自嘲道:“我本以為長雲會是我永遠的家,沒想到歷經戰亂,故友離散,再也回不去了,那就做個游俠天地為家,也挺好的,只是,我不想再看見更多無辜之人流離失所了,走吧,我們去南海。”
她禦劍而起,君塵跟在她身側,寬慰道:“躍仙湖還在,日後你若想回去,我陪你蓋座新房子。”
“好啊,”霜離随口應道,“那我還要種荷花,觀仙鶴,爬院牆,釀桃花酒……可是,若已經習慣了四處流浪,還會喜歡那樣平淡的生活嗎?”
“不試試怎會知道?若不喜歡,那便繼續浪跡天涯,作閑人看遍風景也好,作游俠行俠仗義也好,人生在世,活的痛快稱意便好。”
“那你呢?”霜離側過頭,海風纏繞住她們的頭發,交織,又分散,随風糾纏。
暮色四合,夕陽透過絢爛的雲霞映照在他側臉上,他想了想道:“我得先處理完千秋樓的事,若你想有人陪你浪跡天涯,我便來陪你,若你想孑然一身,我便守着千秋樓,這樣,你随時都能找到我。”
“……都很好。”這些想法都是極好的,但是未來太過遙遠,而她總是在成長,用現在的想象去框定日後的眼界,未免太過拘束。她只道:“日後再說罷。”
腳下海水顏色漸深,方才還能看見鯊魚的背鳍劃過海面,帶起層層波濤,眼下海面平靜得像塊玻璃,俨然沒有一絲活物的氣息,只餘陣陣散發着冷香的黑煙籠罩其上。
冷香入骨,沁得霜離神色愈發凝重,她掃了眼玄黃儀上的方位,确認差不多後,才打開蘇代序送的玉匣,兩只珍珠般圓潤皎白的明珠被銀鏈串成兩條手串,通透的光芒驅散黑煙,照徹深海。
“避海明玉珠?”君塵投來目光。
此珠由上古燭陰的眼珠制成,佩戴之能在海裏呼吸自如,照亮四周。于是霜離手腕上又多了一串銀鏈,明珠和蕭簫送的葡萄色珠玉手串、鈴歌送的銅鈴手串撞在一起,琤琮作響。
她揮劍破開海面,與君塵相視一眼。
縱身一躍,沉入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