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入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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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身入局
穿永安城而過的河道共五條,自城西長楓渡入城,便是順着西南邊的一條。
時值黃昏,高聳的灰白城牆光影斑駁,西水門前,游玩歸來的馬車緩緩排隊入城,門兵看守嚴格,逐一檢查放行,城牆上下皆有巡捕,列隊整齊,戒律森嚴。
霜離手執仙籍玉簡,跟在入城人群中。仙門弟子常年出山游歷對付魔教,人間對仙門也敬畏有加,玉簡在手,幾乎暢通無阻。
剛入城門,滿街繁華氣便撲面而來。
入目第一眼,卻是皇城方向的一座通天高樓,街市花燈初上,高樓已然燈火通明,如一把貫穿天地的長刀,鑲滿各色寶石。霜離從前也有所耳聞,當今皇帝陸承煜極其寵愛皇後,特意為她修建了一座堪比觀星臺的“摘星樓”,此事在坊間廣為流傳,衆說紛纭。
街邊租賃車馬的地方,一輛鑲金綴玉的華貴馬車穩穩停着,形制氣派恢弘,車前兩匹雪白靈駒昂首挺立,引得路人紛紛側目觀望。若非車廂前的小塊匾額上刻着“四海”二字,衆人還以為是世家貴胄的馬車。
就連車夫穿着打扮也格外氣派,他盯着往來人群,一見到霜離,像是得救似的松了口氣,一路小跑到她跟前,大手一揮:“仙君,四海樓有請!”
……好華麗,好張揚,不喜歡,霜離眉頭微皺,那車夫眼尖,以為她不滿意,連忙取出兩條絨毯鋪在腳踏上。
“……有勞。”霜離一頭紮進車廂裏,險些被熏香嗆得咳嗽。
她卷起簾幔,清風拂過,車外的街市越發熱鬧起來。舉目皆雕梁畫棟,繡戶珠簾,香車争馳于禦街,半空花燈璀璨,飛橋欄檻橫跨樓間,明暗相通。
西市一入夜,反倒更加熱鬧,據說是當今皇後喜愛熱鬧,皇帝才允許大小店鋪攤販開在禦街上,宵禁延後至幾乎沒有,入夜滿城喧嚣,皇後才能滿意。
沿街店鋪門面寬敞,彩帛,字畫,精巧玩物,蜜餞果子,賣藥算卦理發剪紙,應有盡有,完全不輸全大晟最富庶的祈陽城。過順天橋時,橋下河道上船只無數,載貨的載人的沿河賣花的往來穿梭,吆喝聲招呼聲嘈雜一片,吵得霜離終于忍不住垂下簾幔。
車內小桌上,一只半開的木盒裏放着打發時間的玩物,霜離随手拿起一只二十四鎖,三兩下便拆開了,又拿起一張皮影,随意擺弄。
小時候在長雲山上,她不常玩這些,一來覺得幼稚,二來她一有空就去練劍,每日非得揮劍五萬下。如今閑下來玩一玩,她竟覺得也挺有趣的。
馬車在一條巷子邊緩緩停下。與沿途瓊樓相比,聚賢樓顯得格外樸實無華,樓內卻也人滿為患。
頂樓包廂內,霜離繞過屏風,一只雕工精巧的輪椅轉了過來。
季孤籌着一身靛藍色暗紋長袍,懷裏一只貍花貓憨态可掬,抓着他腰間玉墜垂落的流蘇。見她走來,季孤籌笑得像只狐貍:“仙君,久違。”
屋內只他一人,滿桌清淡小菜尚未被動過。他身後窗臺正對繁華街景,河道槳聲遠遠傳來,襯得屋內越發冷清。
霜離冷冷道:“找我何事?”
季孤籌靠在輪椅上,支着腦袋,答非所問:“貴人們吃慣了山珍海味,倒愛來這吃些家常小菜解解膩。”
貴人?看來今晚少不了熱鬧。霜離若有所思,開門見山:“是你幫蕭簫找到我的?”
“仙君客氣了,舉手之勞,算不上幫。”
“那也幫我個忙。”
“仙君請說。”
“你這還有沒有那個‘我替你殺一人,你替我護一人’的活動?”
季孤籌不用動腦都能猜到她說的是誰,笑道:“有,但,用不着,仙君的事,我自然都是放在心上的。”
“少套近乎,”霜離道,“其實她不需要人護着,只是她身邊勢力過于複雜,她一人面對,難免吃力。”
“若只殺一人,便允你護她面對千百人,我還做何生意?”季孤籌輕笑一聲,“仙君也清楚,這江湖上本沒有我四海樓不知的事,但,仙君打算去的地方,有些秘密,着實令我好奇。”
“成交。”霜離爽快答應,“但若我此去不回,你……”
“那我,只能日夜為仙君祈福,盼仙君活着回來了。”季孤籌打斷道,“這麽多年,四海樓做事,還不得你信任嗎?再過半年,雲裳就是煙籠寒水閣的閣主了。”
霜離微微一愣:“她理應如此。”
季孤籌冷不防道:“陸枕白死了,你可知,這罪名誰替你擔了?”
“說來聽聽?”
“你絕對想不到。”
“別賣關子。”霜離無奈一嘆,和這人說話真是費勁。
季孤籌故意頓了頓,才道:“當今衆人敬仰仙門,就連萬人之上的那位也是,四海樓将前因後果和陸枕白犯下種種大錯呈到他面前,他只責罰了教導陸枕白的老師和長老,別的,再沒提了。”
沉默片刻,霜離嘆道:“他确是個難得的明君。”
“是,在政事上格外賢明。可仙君你看,”季孤籌轉動輪椅,看向窗臺外,永安城之上,漫天燈火通明,“這樣太平盛景之下,又埋着多少屍骨。當今皇後喜愛蟹釀橙,要那東海的赤蟹,南州的柳橙,嚴城的黃酒,路上多少人力馬力,如今又為了營造徹夜繁盛之景,多少人不眠不休,也難怪坊間皆稱其為‘妖後’。明君配妖後,世人就愛看這樣的話本。”
霜離聽得眉頭一皺:“只是有所喜好,憑什麽說她是妖後?”
“就是!”
窗臺邊傳來一聲清亮的女聲,霜離側目望去,身着鵝黃圓領袍的陸重明從欄杆翻了上來,翹腿坐得散漫,追問季孤籌道:“皇後娘娘生性明媚,如日之升,妖族生性靈動,善惡分明,你這‘妖後’二字,什麽意思啊?”
季孤籌一愣,臉上依舊挂着笑意,“……你從哪兒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