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入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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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重明倚在欄杆邊,手中一條玉佩晃得用力,連連嘆氣:“看到你這輪椅我就來氣,今夜原有詩酒宴,那丞相之子坐着輪椅都非要來湊熱鬧,我實在懶得應付,想起你這還有飯吃,就以眼睛不适為由溜出來了。喲,山椒炒肉片,這麽新鮮!”
她大大咧咧入座,端着碗吃了起來。
季孤籌只得替她解釋道:“皇帝本想将她許給丞相之子,但西戎戰事吃緊,之前……陸枕白又答應了西戎部落要送她去和親,朝中大臣便想讓自家女兒代她去和親,以讨好皇帝和丞相。”
“要不是這些事,我現在還能在施河邊修橋呢,剛畫好的結構圖白白被人占了去,想想就生氣,”陸重明哀嘆道,“還有那丞相之子,我都不想提他,半月前他非要約我玩蹴鞠,揚言要考考我這個永安第一的實力,結果我一不小心,沒收住力氣,把他腿碰斷了。我也不知道他那麽脆啊,還害得我還被罰思過三日。”
“你哪是碰……”季孤籌忍不住拆穿她,“你踢的那腳全是個人恩怨吧?”
“不然呢?”陸重明大大方方道,“不過也好,我在這裏,永安城的世家貴女們就不用害怕了。”
“擔心她們做什麽?”季孤籌不明所以,“她們整日争吵,還不夠讓你頭疼?”
陸重明白了他一眼:“怎會頭疼?她們那麽年輕,活潑可愛,偶爾鬥嘴争搶,也不過是對書中觀點各執一詞,不過是想在宴席上大放光彩,不過是不甘居人之後,多好的心思啊,可自從聽說要被選去替我和親,她們整日茶飯不思,連集市上新了話本首飾也沒心思去搶。我可看不得她們難過。”
季孤籌只得笑道:“是是。你今日也有進步,帶的暗衛總算會藏身了。”
“霜離仙君還在這呢,給我留點臉!”陸重明不悅,“再拿陳年舊事取笑我,當心你四海樓的招牌。對了,仙君既然也在,不如一起來幫我出謀劃策。”
霜離從湯碗裏擡起頭:“你既信得過我,但說無妨。”
陸重明坦白道:“我不喜歡那丞相之子,但他喜歡我确實是真,當今丞相在宮中勢力頗大也是真,我在想,怎麽能既不與他聯姻,又能籠絡丞相。”
季孤籌卻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你這幅……胸有成竹的樣子,有想法了?先說來聽聽。”
“我只是不服氣!”陸重明放下碗,憤憤不平道:“那丞相之子就是個繡花枕頭,整日只知道吟詩作對,吹笛彈琴,肚子裏一點文韬武略都沒有!我自幼生在宮外,四處求學,早見過世間百态,人心萬象,我學琴棋書畫,學女紅打鐵,學農耕水利,學史書兵法,知春夏秋冬順天時而為,他會的我都會,我會的他卻不會。戰後百姓有難,我四處施粥救災,扛着比我還高的木頭重修房屋,自鑿榫卯,我沒有一點比不過他。我才不要做丞相之子的妻子,我要做丞相!”
最後幾個字,帶着些許被野心激起的顫音,卻沒有絲毫猶豫。
季孤籌不急不慢地倒了盞茶,推給她:“臨危不亂,有條不紊,口才這塊倒還不錯,不過眼界,還有待提升。”
陸重明遲疑道:“眼界?”
“依照你方才所說,你自認為你學的東西夠你做丞相?”
“難道還不夠嗎?這些東西,放在任何一個男子身上,都夠他做高官了。”
季孤籌卻笑道:“夠,自然夠,可反過來想,你想坐的位子,配得上你所學嗎?你再仔細想想,往大了想,再想想。”
陸重明秒懂,卻質疑道:“不可能。”
“宮中明裏暗裏支持你的人還少嗎,還有聞修儀那樣手段厲害的人,你到底在怕什麽?”季孤籌話鋒一轉:何況,“皇帝登基這麽多年來這麽久都沒有皇嗣,能說明什麽?”
“……皇叔身體安康,而且我是女子,不能繼位。”
“只規定女子不能繼位,沒規定女子不能篡位啊。”季孤籌眸光鋒利,“你想想,無論是和親,還是聯姻,在他們眼裏,你只是一件可以被利用來利用去的物件,空有一身才華抱負,臣子被貶谪尚可做個閑官游山玩水,賦詩呻吟,你呢,你連被貶谪的機會都沒有。公主,恕我直言,你的命運不在你手裏,這很可悲。”
陸重明瞪大了眼睛:“?季孤籌,你我可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我要是被定罪,一定會讓你的腦袋比我的先落地!是,我的命運或許很可悲,但我從不覺得自己可悲,我見過無數水火中煎熬的百姓,也知道想讓她們過得更好,就得往上走,擁有說話的權力,我生來就是要為國效力的,但不該是以聯姻的方式。”
“是是,四海樓內外,願為公主效勞,”季孤籌狡黠地看向一臉無奈的霜離,笑道,“不過,這條繩上的螞蚱可不少,這不,又多了個人。”
“可惜你不做官,不然,本公主定讓你做個名滿天下的寵臣。”陸重明又看向霜離,“仙君別緊張,我自幼在各大仙門學習,自是不缺人脈,但眼下西戎的戰事仙君也聽說了,若能順利查明,邊關穩定,便更是天意助我。”
原來是被騙進狼窩裏了,霜離淡淡道:“我不會插手戰事。”
陸重明眨了眨眼:“無妨無妨,我只是覺得,有仙君在,萬事都會多些底氣,有四海樓也是。”
季孤籌謙讓道:“公主擡愛了,在下不過四海一閑人,哪能和仙君相比?在下未及官職便能得公主賞識,此等殊榮,遠勝寵臣。”
“行了行了在我面前別這麽客套,”陸重明想了想,“那丞相那邊如何籠絡?”
季孤籌輕笑道:“若事成,那算什麽?大不了日後你把他收作男寵,不僅能拉攏他的人,還能拉攏他的心。”
“好惡心,誰稀罕?日後我定要把他貶離永安城。”陸重明不屑道,吃了一會,又想起什麽,眨巴着眼睛看向霜離:“仙君大抵也知道了,從前我為了博取信任,出賣過仙君的行蹤。今日難得相見,我得給仙君賠個不是。”
說着,她舉起茶杯,變回了從前的天真模樣,好似她所做的,不過是偷吃了禦膳房的點心。
“不必,”霜離輕搖頭,“各憑本事罷了,我欣賞你的野心。”
“真的?”陸重明眼睛一亮,“能得到仙君欣賞的對手不多吧,我算不算最特別的那一個?”
霜離舉杯一笑:“當然。我也有話想送給公主。”
“仙君但說無妨。”
“在他們的棋盤上,你我永遠是棋子。若想改變這一切,創造你想要的世道,就不要俯首稱臣,重明,你不要做棋子,回去吧,去掀翻他們的棋盤,新開一局!”
“我明白,”陸重明堅定道,“那仙君你呢?”
“我?”霜離目光凜冽,“我且留在棋盤上,同他們把這一局殺完。”
陸重明像是預料到了一般,并不驚訝,只道:“真期待仙君也能出現在我的棋盤上,無論是敵是友。總之,好好活着。”
她們相視一笑,心照不宣。